Silent Warrior

作曲家洪綺蓮出生於嘉義縣大林鎮。在輔仁大學音樂系畢業之後，即赴奧地利求學，並以『特優』成績畢業於國立維也納音樂院理論作曲系。旅奧期間曾任教於維也納舒伯特音樂院，並榮獲奧地利科學文化部所頒贈之『榮譽獎』。2008年錄製了第一張鋼琴作品專輯。能和洪老師一起從事錄音工作是件愉快的事情。在繁忙的錄音的過程中，透過多次的討論與對談，我得到了許多譜面之外意想不到的訊息，使我能夠更透徹的了解作曲的動機與樂曲背後的意涵。這些來自作曲家的第一手資料，將會是給愛樂者與演奏者最好的樂曲解說。

專訪旅奧作曲家 洪綺蓮
文/盧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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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易之(以下簡稱『盧』)：請您談談，您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接觸音樂？
    
洪綺蓮(以下簡稱『洪』)：我學音樂主要是受父親的影響。在他們的年代，他屬於一個特例，因為他小時候就有機會接觸古典音樂。由於我父親對音樂的愛好，從小就有機會學小提琴。當小提琴老師發現我有絕對音感與音樂天份，便鼓勵我往鋼琴發展。

盧：那您又是如何從鋼琴轉換跑道至作曲呢？

洪：雖然我的鋼琴曾經得過嘉義縣賽第一名，但受限於手小的關係，我發現技巧上有難以突破的瓶頸。當時我考上輔仁大學音樂系，認識游昌發老師，是他讓我拓展了對作曲的視野。他是位亦師、亦友、亦父的老師。他的教學不僅有專業的傳授，也關心學生的思想以及對生活的態度。我的作品『山嵐』受古琴音樂的影響很深，而使我有機會接觸中國民族音樂的就是因為游老師。他認為一個學作曲的人思想要開闊，不可畫地自限；不僅要學習西方音樂，亦要了解中國民族音樂，因此我開始跟古琴大師孫毓芹學習中國音樂與中華文化。他是一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前輩，深闇各種文化藝術相互影響之道。後來我喜歡喝茶，喜歡禪學都是受到孫毓芹老師的影響。

盧：到了奧地利之後，特別是在維也納留學的這段期間，您的音樂有什麼改變？

洪：我認為，奧地利這個環境讓我的音樂內涵更加豐富。這邊的學習環境有點像放牛吃草。以前在台灣，我們的未來被規劃得太好，以致我們沒有花太多的精神去思考，只要照著既定的方向，努力向前跑即可。在維也納，生活突然變自由了，這迫使我必須思考『呆呆向前衝』的意義是什麼。也因為這種自由的環境，我的一些潛在性向很容易被激發出來。在維也納，『時間』突然變多了，比較有時間『生活』，這讓我們更有機會去接觸其他的藝術與文化，看多了以後，也使我對不同文化有更多的包容性。

盧：可以請妳談談您的老師Diether de la Motte對妳的影響？
洪：我認為從台灣出國學生比較缺乏對樂曲歸納整理、組織綜合的能力。我們可以把曲子的結構、和聲分析得很好，但不一定能夠說出這首曲子的重點或是精華所在。我的老師Diether de la Motte可以迅速的找出一首樂曲的精華或者重點，並且把曲子的理念用很簡單的方式表達出來。這點讓我想到蔣勳，他也是用類似的方式讓一般民眾理解美學。另外，他很注重學生要有自己的想法，並且使用啟發式的教學，不會一開始就把答案告訴學生。在創作上，加強了我作品內涵中理性的部份。以前我會在曲子中很迅速的把我的感情宣洩出來，然而他更注重樂曲的結構與發展性，他常常叫我不要那麼快(衝)，這也是這張專輯中，有很多作品都是由慢速開始的原因。
盧：請您大致描述您作品的特色
洪：聽我的音樂不能單純以欣賞音樂的角度去聽，其實它們跟人文、文化有著某種程度的背景關係。除了音樂之外，我對戲劇也有相當的興趣。對我來說，每首曲子都是個角色，我會儘量運用適合該角色的素材去呈現它，有時是英雄、有時是鄉下人、有些是影像或者哲學性的思考。另外我的作品傾訴對象也會影響我的寫作手法。例如CD中的第一首『舊情綿綿』是我第一首有記載下來的調性音樂。我的調性作品大多來自我在鋼琴上的即興演奏，一日我先生聽到以後非常喜歡，並鼓勵我紀錄下來，這才有今天的『舊情綿綿』。取名舊情綿綿的是因為台語流行歌『舊情綿綿』中的歌詞『明知妳是陽花水性，因何偏偏對你鍾情？』。我的故鄉在嘉義縣的大林，那邊不是很漂亮、沒有咖啡廳、沒有山也沒有海、只是個普通的小城鎮，我的故鄉台灣也常有一些社會或政治紛亂，但是這些缺點都沒辦法阻止我對故鄉的情感。這種強烈的情感也常常帶給我回台灣的衝動。除此之外，這首曲子主要是寫給台灣一般的民眾。我認為藝術的好壞不在於通俗或古典，所以這次我希望藉由這種比較通俗的音樂語法，讓一般群眾能接觸藝術及音樂。我想，將通俗的東西藝術化，用他們的語言傳達我的概念，是拉近一般民眾與藝術的距離的好方法。

盧：這也是您這張CD中不包含所謂的『前衛作品』的原因嗎？

洪：受奧地利文化的影響，在創作方面我是『社會主義』的，我『也』寫一些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東西。由於這張CD是獻給台灣聽眾的，所以取材會考慮到聽眾的感受，並且使用一些和台灣文化有關的素材。雖然我也寫一些較前衛的作品，可是我認為這並不適合放在這張CD當中。我認為文化沒有高低，沒有必要刻意去避免寫一些有調性、有旋律的東西。寫這類的作品並不是為了迎合討好聽眾，因為這些旋律與民間音樂本來就在我的生活與血液當中，並沒有必要刻意去否認它。以前我的鄰居、隔壁理髮店的老闆等等，聽的都是流行音樂，唱的是望春風，透過時間的累積，這些音樂逐漸也成為『我』的一部份，問題只是我敢不敢把它寫出來。在我聽的音樂中，也有一些好的流行、民歌音樂，而古典音樂中也有我不喜歡的作品。我只寫我覺得有感覺的東西，而不在乎它的風格是否具有學院派所強調的前衛性。這也是為什麼我的作品裡大膽採用歌仔戲、童謠、高山青、蒙古牧歌、王菲的紅豆、甚至南洋風的舞樂。

盧：談談您出版這張CD的動機？

洪：一方面是我先生對我的作品的喜愛，另一方面是我覺得出版譜與CD就是為自己的作品留下一個完整的紀錄。很多優秀的作品，在首演之後就被束之高閣，沒有機會被廣為演奏，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有興趣的人沒有辦法得到樂譜、沒有辦法聽到樂曲大致的輪廓。而出版CD也是一種文化的傳承。我們常為了台灣到底有沒有文化、亦或哪些東西才是台灣文化、哪些是中華文化而爭吵，為什麼我們不把打口水戰的力氣放在創造自己的新文化呢？我希望聽眾在聽我的音樂時，能夠產生出一種對台灣情感的共鳴，並且打破古典音樂與群眾的距離。當我聽說六十幾歲的鄉下阿嬤買我的CD時，我感到相當高興，因為這反而是我認為較有意義的事。

盧：若將您這張CD的內容做粗淺的分類，第1.3.5首的風格比較像，旋律性與調性比較強；而2.4比較注重呈現鋼琴聲響呈現。這樣的理解對嗎？

洪：大致上是這樣沒錯，但每首還是有些許的不同。第二首『山嵐』是我的音樂美學，是寫作中最快完成的一首。曲中有些彈琴所需要動作及聲響，都是從古琴而來。這首作品受古琴音樂、禪學、冥想和太極拳的影響很深。曲子的風格都是很隨性、很漂浮的。我回台灣時常從大林到台中附近拜訪朋友，沿路必須坐火車經過林內、二水、田中一帶。那邊有很多山林，下過雨的山看起來就像國畫的山水畫，有很多的層次，我有好幾次一邊看，一邊掉下眼淚來，只因為山水有情。奧地利的薩爾斯堡鹽湖區也有很美山光水色，但是那是種秀麗的、油畫的美，和台灣不同。因為我曾在台灣生活，所以對台灣國畫式的山水產生一種濃厚特殊的情感。

第三首海邊沉思也是我隨便在鋼琴上即興的作品，在我先生鼓勵下，我決定把它記錄下來。在海邊散步、沉思的時候可以想許多的問題，得到許多靈感。這首曲子所要呈現的是：雖然外面波濤洶湧，但我內心依然的平靜。這似乎也反映了在十年如一日的太平天國奧地利，平順的生活中，沒有大起大落的心境寫照。許多現代的、忙碌的上班族都很喜歡這首，甚至說有點像宮崎駿卡通配樂的風格。

盧：那第五首也是您先生『督促』下的傑作嗎？

洪：是的。我們學古典的人，有時會對流行音樂有種奇怪的批評，覺得它們不入流、太簡單等等，但是自己卻又很喜歡聽。這首『秋天的邂逅』主要是在講愛情。『邂逅』就是不期而遇，正如愛情可遇不可求一樣；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去愛，甚至不想愛他都不行。秋天給人一種浪漫、色彩豐富帶有點『心酸酸』的美感、一種宿命式悲劇的預告。樂曲末段是描述人的情感太強烈，以致於想打破一切的矜持與枷鎖，不顧一切的去追求愛情，毫無顧忌的釋放情感，儘管彼此都知道，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但是情感的東西也不會因為不可能就消失。中段有一段狂暴的樂斷，正如人類男女關係中本能性的狂暴，一種很野性、很原始的部份。這首和第一首相較，舊情綿綿是壓抑的情感，而這首完全是情感的宣洩與奔放。

盧：那第四首呢？

洪：第四首是一首比較學院派的作品，也是我在學生時代的創作。將此曲稱為蛻變的原因是因為作曲的素材從五度上行、變成四度下行、轉變成由四、五度所組成的和弦相互對抗、再變成不為所動的老僧入定，這其實是很哲學性的問題。表面上是外在強大的壓力對抗內在一個不為所動的聲音，而所謂外在的東西也屬於自己的一部份。我認為『絕對的客觀』並不存在。所有的外在都是透過自己的想法與觀點去檢視的，也是一種自己的反應。最後，內在、外在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盧：讓我們談談您的台灣組曲，他的感覺又跟之前的五首小品又有點不同，特別是伴奏的寫作方式圪

洪：寫出台灣組曲的靈感是來自於有一次去拜訪初中的朋友。他父母都是很樸實的鄉下人，現在的她卻遠居美國的矽谷。我這位同學也是位相當鄉土的人，當我看到她再過幾天就要遠離台灣，跟我的情況很類似，我會想像，她是不是也偶然會想起她的故鄉與他的親人呢？我小時候常讀黃春明的小說，他大多寫一些小人物，有點悲劇、有點荒謬、又有點詼諧。在我寫這個旋律的時候，我刻意將旋律與伴奏簡單化，也沒有如舊情綿綿中複雜的對位。因為我現在是在描述一個很純樸的、類似村姑腳色，要呈現鄉下小人物的單純性。如果我寫得太複雜，有太多的學問與人文參雜其中，那這個腳色就被破壞了。這也是我為什麼在樂曲中使用『一隻牛要賣五千塊』的原因，這隻牛不是隻普通的牛，牠暗示著早期的台灣農業社會的貧苦小老百姓。那是一種純樸、也是一種吃苦耐勞、帶有悲劇性的的象徵。

盧：那麼第二首為何跟第一、第三首有如此大的差異？

洪：在這首樂曲中，我想以西方的作曲技巧(頑固低音、極緻音樂(Minimal Music)、排列組合等技法)，佐以遍了容貌的東方的素材呈現台灣近十年的劇烈變化。它是一首無調性的作品，從頭到尾左手只用兩個音，所有的變化全部都在右手。這首主要呈現台灣都市迅速現代化的情景，以及中小企業單打獨拼的奮鬥精神。曲中我有用歌仔戲的都馬調和童謠『蟬』，我將原本的大六度改成大七度，因為蟬的叫聲本來就是不協和音程，這樣更可以增加如歌詞中所有的一種臭屁、自我膨脹的感覺。

盧：讓我們談談最後一首，您似乎用了很多台灣素材圪

洪：對！這首裡面有『酒柑倘買無』中的『歹銅舊錫報紙倘賣無』那句，還有高山青、蒙古牧歌、王菲的紅豆等等的片斷，這些素材都呈現台灣音樂的多元性。除此之外，我特別將高山青的某些旋律音程加以改變，因為我覺得這樣的音樂色彩比較能突顯原住民生命力狂野的一面。由於曲中各段落的銜接是如此的自然流暢、自成一體，所以讓人很難分辨出哪些是我自己的創作，哪些是取自別人的素材。

盧：錄完這張CD，有沒有特別想感謝的人？

洪：我先生！他是最大的功臣，有他的鼓勵，整個譜與CD的出版工作才能如此順利的進行。另外也要感謝鋼琴家盧易之先生將我的樂思完整的演奏出來、感謝小雅音樂公司的蕭宏宇先生願意出版我的譜、打譜的莊傳賢先生、音樂製作人林東輝先生、以及給我這次難得機會，出版CD的喜瑪拉雅音樂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