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 子 妃 菊 花 王 朝 的 囚 徒

日本皇室為什麼會被稱為菊花王朝？
雖日本學者森三樹三郎曾著《名與恥的文化（名と恥の文化）》予以反駁，但無可諱言的，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一八八七～一九四八）膾炙人口的《菊花與劍（菊と刀）》是近代西洋學者所撰日本文化論、日本人論的經典作之一。如日譯書名所示「菊」代表著以「十六重瓣菊」（「菊花御紋章」）為紋徽的日本皇室，而「刀」則象徵著武士。本書作者班‧希爾斯想必亦深諳此日本文化，故於書名中採用「菊花王朝」一辭，並於內容中述及：日本皇室座車的車牌僅有一枚金黃色的「十六重瓣菊」，天皇行幸時，若搭乘鐵道運輸工具，其專屬車輛亦有此菊花標識。

現今碩果僅存的君主年號
日本的年號，習自中華，但我國早自一九一二年民國成立以後便改為「民國紀元」，如今普遍使用「民國紀元」或「西元」。日本的第一個年號為「大化」（西元六四五），至今之「平成」，總共使用了二百五十個年號。明治以前，因受中國陰陽道之「天人感應」等祥瑞思想影響，故常有「改元」。明治元年（一八六八）九月八日，明治天皇頒布「改元之詔」，確立一代天皇只用一個年號之「一元一世制」。自此之後，日本經歷「明治」（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大正」（一九一二～一九二六）、「昭和」（一九二六～一九八九）、至今之「平成」（一九八九～）四個年號，且為世界各國中使用君主年號碩果僅存的國家。再者，日本年號其意多出於古典漢籍，如「明治」的出處為《易經‧說卦傳》「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大正」亦語出《易經》「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昭和」出於《書經‧堯典》「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平成」源自《書經‧大禹謨》「地平天成」與《史記‧五帝本紀》「內平外成」。

日本天皇駕崩，尚未追諡前稱「大行天皇」，自明治以降，皆以其年號追諡。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裕仁（後追諡為「昭和天皇」）駕崩。時任內閣官房長官的小渆惠三於當日下午在媒體面前緩緩地開展一幅卷軸，上頭寫著「平成」二字，並宣布「改元」。翌日（一月八日），已故裕仁的長子明仁繼任「今上天皇」（「現今在位天皇」之意，而不以年號稱呼）。明仁天皇從一九八九年一月八日起，實質上業已踐祚，但登基大典卻非立刻舉行，而是先忙「大行天皇」裕仁的喪禮。異於「祭政一致」的《大日本帝國憲法》（亦名《明治憲法》），日本戰後的《日本國憲法》採「政教分離」制。電視媒體實況轉播「大行天皇」喪禮時，若屬皇室家祭，螢幕上只有無法窺其堂奧的黑色布幔（因攝影鏡頭，對著黑色布幔不停機地拍攝，且「如實」地播放），待家祭結束，繼行國葬時，才恢復「動態」的畫面。大批友邦君王、領袖、王公貴族、國內外的政治人物、高官等魚貫參列，場面極為盛大，倍享哀榮，但這也代表著「昭和」時代的終焉。

現實世界中的神話，大和民族是神的後代子嗣？
約莫一年後的一九九○年，日本才舉行明仁天皇的「登基大典」，這又是一場舉國歡慶的盛事，國賓如潮、冠蓋如雲，且同樣有電視實況轉播。於皇宮大殿內，明仁身著傳統的古典君王服，頭戴古式烏帽，司儀高唱進行「三種神器」的傳承儀式。宮內廳官員端著一只四方平盤，上面盛著「兩樣寶物」，一個是名為「草薙劔」的短劍，一個是名為「八坂瓊曲玉」的勾玉，恭謹地「面呈聖上」。然而，為什麼明明只有「兩樣寶物」，卻要名為「三種神器」呢？這和日本神話有著密切的關聯。

日本神話大多記載在八世紀初所完成的《古事記》上卷與《日本書紀》卷一、二的〈神代紀〉裡。後者《日本書紀》原名《日本紀》，以漢文體（古典漢籍的文言文）書寫，如「糸」字邊的「紀」所示，其體裁源自《史記》以降之中國正史中記載君王事蹟的「本紀」，以編年體纂寫。有趣的是，《日本紀》將所謂「人皇」（其實〈人皇紀〉中亦有許多非「信史」的傳說，詳後述。）以前的神話列為〈神代紀〉。換言之，「人皇」乃「皇祖神」（「皇室的祖先神」）之嗣胤，「人皇」既為「紀」，與「皇祖神」有關的神話內容，自然成為〈神代紀〉。至於何以後來又在《日本紀》的原名中加上「書」字？此乃七世紀初葉，遣隋、遣唐使赴中國後，日本人自然有機會接觸到《史記》以後至隋、唐之前已完成的如《漢書》、《後漢書》之類的史書。亦如書名所示，此類中國正史皆以「書」為名，故在《日本紀》的書名中加入「書」字，可理解為「日本正史中有關『皇祖神』及歷代天皇事蹟的『本紀』」之意。《日本書紀》卷二〈神代下〉為「天孫」攜「皇祖神」所賜「三種神器」降臨至富饒日本列島的神話出處。日本帝國主義者過往誇稱大和民族為「天孫民族」、「天降」（空降）的日文語源，象徵日本帝位傳承信物之「三種神器」及意味皇統連綿、萬世一系之「天壤無窮」神勅，亦皆源自於此。同書卷二《神代下》又云「天照大神手持寶鏡、授天忍穗耳尊、而祝之曰、吾兒視此寶鏡、當猶視吾、可與同床共殿、以為齋鏡。（中略）因欲以皇孫代親而降，（中略）且服御之物、一依前授。」，此即與「八咫鏡」有關的「當猶視吾」神勅。皇孫用鏡時，映於鏡面的是自己，但天照大神勅曰「當猶視吾」；換言之，天照大神的「神魂」寓於鏡裡，鏡中的自我與「皇祖神」合而為一，故「天孫」即為繼承日神之胤的地上世界統治者。「八咫鏡」宛如我們的祖先牌位，須恭敬以待，不宜以手持交付，故現奉於日本皇室宗廟「伊勢神宮」（內宮奉祀天照大神，外宮奉祀豐受大神）。「登基大典」後，天照大神末裔明仁天皇親赴「伊勢神宮」參拜，敬謹地向「皇祖神」奉告之舉，即為此意。

日本真的是世上王祚最久的皇朝？
一九四○年，日本國營的「專賣局」（相當於台灣的「公賣局」）發行一款身著甲冑、手持長矛、腰繫刀劔、足立西太平洋、目光遙望亞洲大陸、充滿濃厚軍國主義色彩的香菸；菸盒的右側印有「皇紀二千六百年」的文字。由此逆推，日本戰前的「皇國史觀」，咸信肇國於西元前六六○年，至侵華已四載，期間發布「國家總動員令」，舉國處於「戰時體制」的一九四○年，日本已有「二千六百年」的「悠久歷史」，其用意不外乎利用它來激發出征將士及全體「銃後」國民的民族意識。有趣的是，這種「皇國史觀」的年代計算源自中國的「讖緯」。「讖緯」興於漢末，運用占星術、曆學等從事預言歷史、政治變革的學說。其具體的預言及計算方式如下：干支一週期為一元（六十年），二十一元為一蔀（一千二百六十年），每元的辛酉或甲子年，預言會發生變革，每蔀的同年，國家社會將會發生重大變革。據傳七世紀初，推古朝聖德太子命史官編纂國史時，採上述「讖緯」的反式運用，來逆推出日本的建國之始。亦即，以促成日本古代重大變革「大化革新」（西元六四五）之遣隋、遣唐使派遣前的最近一次辛酉年（推古九年，西元六○一年）為基準點，溯算一千兩百六十年，得出西元前六六○年，然後以此年為「日本肇國」（屬「重大變革」）神武天皇的即位之年，是謂「神武紀元」。「神武紀元」的算出，並沒有任何可信的依據，所依憑的只是中國古代非科學、不合理、具迷信色彩的「讖緯」。然而，基於始自七世紀初的這種「皇國史觀」，於高唱「維新大業」對比「神武創業」（「王政復古」）的明治維新期間，日本政府在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定二月十一日為「神武天王即位之日」的「紀元節」。自西元六六○年起算至一九四五年終戰為止，基於「神武紀元」而來的「皇國史觀」，至少已存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戰後，雖為學術界所否定，二月十一日的「紀元節」也一度廢止，但一九六六年，它又再度以「建國紀念日」之名恢復為國家慶典節日。

日本現行國定節日中，除二月十一日的「建國紀念日」、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明仁天皇華誕外，還有兩個分別與明治、昭和天皇誕辰有關的節日；一為十一月三日的「文化節（文化の日）」，一為四月二十九日的「植樹節（緑の日）」。前者，戰前舊名「明治節」，一九四五年廢止；翌年同日，公布戰後的《日本國憲法》，為紀念該日並表彰將日本帶入近代「文明開化」之途的「明君」（明治天皇），故新定為「文化節」。後者，表面上為紀念喜好自然，經常巡幸植樹的昭和天皇；實際上為了不致中斷「黃金週」（日本四月下旬至五月初約一週的連假），並表彰將日本從戰後廢墟，帶向復興之途的現代象徵性「明君」，故定該日為「植樹節」。

結語
綜觀以上，日本遠自神話傳說、歷史文化，近至節日等社會生活步調，與皇室有關的事物頗多。這也難怪，日本皇室的相關事物（如皇室成員的婚喪喜慶、公務活動、私人旅遊休憩等），往往會成為媒體爭相報導與民眾高度關心的焦點。

其中，特別是普天同慶、舉國歡騰的皇室喜訊（成婚、誕生等），所引發的經濟效益，高得令人咋舌。「成婚」可帶動婚姻相關產業，皇室新成員（特別是男的「親王」）誕生，有助提升生育率，促進廣大的嬰兒用品商機，並影響新生兒的命名方式。

一九九一年，明仁天皇的長子德仁正式冊立為皇太子。歷經多年複雜冗長的「選妃」過程，德仁終於在一九九三年，於日本民眾鵠首殷盼下，迎娶清新聰慧、才貌出眾的年輕女外交官雅子為妻。雅子，原姓小和田；喜事將至前，有位日本民眾創製正、反唸皆同音同義的驚嘆句：「おわだまさこさまだ！わお！（哇喔！小和田雅子小姐耶！）」，來表達歡睹「準皇太子妃」之興奮心情。雅子嫁入皇室後，脫離人民的「戶籍」，納入皇族的「皇籍」，成為現今日本唯一沒有姓只有名的皇室成員之一，各方皆期待她能為「傳統皇室」，拂入一股「現代新風」，並順利產出「菊花王朝」未來排行第二的男性皇位繼承人。

原作者澳洲知名媒體人班‧希爾斯，以其敏銳的觀察、廣泛的採訪、卓越的文筆、精闢的文化分析、高度的人性關懷，撰寫這部深具話題性的採訪文學。透過此書，讀者不僅可窺探現今「菊花王朝」的華麗尊貴與哀怨情愁，並可兼獲對長久以來為錯綜複雜的傳說神話、歷史典故、舊教禮俗等面紗所裹覆之日本皇室文化的理解。

本文摘自《雅子妃 菊花王朝的囚徒》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