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家族檔案

奶奶說故事:

     小時媽媽在一個日本牙醫家幫傭，會把他們吃不完留給狗吃的東西帶回來給我吃。

     家裡的地是土，雖然不平，但亮晶晶的。對土的印象很深刻是因為，晚上常睡到一半，媽媽就把我叫起來「雪仔，快來快來。」然後兩人爬進木板床下面躲，因為爸爸只要喝了酒，就會拿了刀要來殺我們。這事也習慣了，早上常在床下醒來。

     以前用木屑煮飯，木屑太好燒了，為了讓它能燒久一點，會中間插一根木條，把木屑用磚頭夯實，再把木條抽走，鍋子就放在像木餅那樣的東西上面燒。有一次不知為何鍋和下面這些木屑黏住了，鍋子拿不下來，我左右扭一扭，不小心把一鍋稀飯潑在身上，鄰居把我抱起來就放進尿桶裡，要我蹲下，蹲下之後，尿大約浸到我的脖子。

     我跟尿的緣分還有一次，那時得忽冷忽熱的病，實在沒錢看病，鄰居曾用剪刀把我的嘴橇開，灌童子尿，那時大家人都很好，會半夜把鄰居嬰兒叫醒收集童子尿。

      

     我們家總從豐原的麻袋廠旁的大河挑水，有一次因為日本徵公工，媽媽去做工，晚上，我一人坐在河邊，兩隻腳踢來踢去，突然聽到媽媽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雪仔，你不要動，我有好吃的東西，你亂動的話我不給你吃。」然後走到我身後把我抱起來，然後哭著把我抱回家，可能覺得我當時很危險吧。當然，媽媽其實是沒有好東西給我吃的。

 

     小學畢業，騎單車去工廠工作。有一次遇到颱風要回家，一個大人要我載，騎了一段因為天雨路滑，前輪整個翹起來翻車，我被龍頭撞得站不起來，後面那個人站起來就說，雨來了，他要趕快回家，就自己走了。我一個人在那裡蹲了很久。

    因為工作中不敢去上廁所,有一次,全身都腫起來，腫到沒有一件衣服穿得下。如果要看東西，得自己把眼皮撐開。家裡同樣沒有錢讓我看病。後來一位鄰居借給媽媽一個戒指，我們終於去找了一次醫生。醫生開了兩帖藥，媽媽錢只夠買一帖，結果居然一帖就吃好了。

     再加上這幾年在九彎十八拐，修車花了二十八萬的車禍，還有其他種種，我的意外真是多得數不清。

 

在大陸抗戰末期流行一個漫畫--牛伯伯打游擊.牛伯伯瘦瘦高高,有點蠢蠢的,穿著超大的鞋。我高中正發育的時候，穿壞很多雙運動鞋，直到有一次，有了一雙美軍的大兵皮鞋，終於給我撐了兩年沒壞。它的鞋底是硬橡皮，鞋面是翻過來的牛皮做的，是一般人絕對彎不過來的硬，我穿著很像牛伯伯，（大寶學奶奶插嘴：而且動作也像牛伯伯一樣慢），所以我的綽號就是牛伯伯，後來轉成「老牛」。

大家沒有錢穿衣服，這種狀況一直到民國四十年都沒改變。那時候台灣女孩是半截女，下半身都是穿麻袋改的,只有上半身穿的能叫貨真價實的衣服。（奶奶插嘴：哪有？是你不會看質料。）真的，街上你看得到的，什麼人都是這樣。
         從士林上學，大概都是同一班車。通勤了幾年，印象很深的是，初一初二的時候，有一個高中的女孩，總戴一個寬邊大圓帽，每次她一來，所有的男生都看他。因為那時大家都穿童軍服，只有她有很多不同的衣服穿。
         我那時候不知怎麼有一件白的無袖的毛衣，一般是穿在裡面的，因為看別人穿毛衣很好看,有一天心血來潮，把毛衣穿在童軍服外面。結果一個教物理的數學老師（我插嘴:「什麼的什麼？」）就是教物理也教數學的老師，在校門口看到我，說，「那一件穿在裡面好不好？難看死了。」好傷我的心哦。

      我讀成功中學時，班上只有六個外省男生，那時候，來台灣的人都是「有錢」的。錢指的是實體的錢，因為台灣人有家產，卻沒有錢幣。而外省人會領薪水，就有錢了。
　　這六個外省同學，有一個闕若潮，爸爸是台灣省建設廳廳長，范又陵的爸爸是立法委員，經濟建設委員會召集人，陳廉的爸爸是台大法學院的院長，有一個是做進出口生意的，一個台灣環亞藥廠的老板，一個是台灣郵政局的局長，後來又升到交通部的次長。我這樣講的意思就是說，我在裡面是最最窮的。我常到他們各家去吃，尤其是寒暑假，常常一待好幾天。爺爺（爸爸）也不會找我。現在回想，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怎們看我，反正我沒有感覺到不受歡迎。那時候也很簡單，跟他們一起擠在塌塌米就睡覺了。在他們家裡住,是我童年最好的回憶，其他沒有什麼好回憶的。

爺爺十八歲就離家當兵，在馮玉祥那裡受了半年訓，參加了不少戰役。在內蒙古打了不少的仗。但他當的不是步兵，是後勤，所以沒有對敵人開過槍。
        他的人際關係不好，尤其是做軍人，打仗，我猜他一生的遭遇應該都很冷漠，沒有深交的好朋友，所以他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只喜歡到處玩。
        那時候來台灣，他其實就是想來台灣玩兩年，因為在內陸玩很多了，但沒來仙島玩過。因為他的目標是這樣，所以來時本來準備一個人來，不得已才帶了我，所以來了就專心在玩，也沒有分神照顧我。他交通不便還經常環島，知本溫泉就去過好幾次。他的注意力，他的錢都花在那上面。兩年以後，三十八年，沒機會回去了，他想到，要再結婚才行，所以又沒有時間照顧我了。

所以我不是講過，剛來時，我十二歲，就幫人家做飯。

再講一個那時候的社會現象，不是有一個同學做貿易嗎？當時物資進口全部靠船，船期常常不定，有時該回來的沒回來，這時候做貿易的好慘．怎麼說呢？一筆生意做成了，買新衣那是一定的，多的還能請佣人，坐三輪車，再有錢的話，車上裝個鈴鐺，不是騎的人踩鈴鐺，而是坐車子的人看路上有人礙事，就踩一下。

但船一誤了，馬上那同學車也沒了，佣人也沒了，中午帶的便當也變小了。中學六年，就看他起伏好幾次。

　　畢業後，同學幾乎都出國，有一個同班同學，後來做到奇異公司的資深工程師的終身職了，終身職表示他對公司很有貢獻，這是很少見的。

只有我混得最不好，我考上中正的運輸車輛系，招生時講，畢業後要服務五年，那時老總統說，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我想那我服務五年後，有經驗了，剛好回老家，老家交通那麼不方便哪，我開個運輸公司一定賺錢。

其實我也考上了師大，但中正比人家早兩個星期報到，我不知道師大考得上考不上，想想當軍人有吃有住，就去了。

要去花蓮報到，別的東西沒有，就是帶了幾件衣服，用爺爺(爸爸)從大陸帶來的一個藤編的箱子裝著，沒想到出發前一天晚上居然被偷了，小偷大概看了裡面沒有東西，在裡面大了一泡便。早上有人來水井提水才發現旁邊有個箱子.

沒辦法,只好臨時提個袋子走了。

第一站先坐公路局汽車到蘇澳，那時候往花蓮都得花兩天,中間住公路局的招待所過夜。晚上兩個司機會檢查車子，早上剛起來，又看到司機一起試車，很慎重的樣子，為什麼呢?上了蘇花公路之後就明白了。
        蘇花公路那時是單向，上午是去花蓮的方向通車，晚上是回台北方向。車上的人，一半都會吐，因為路上只有兩條線是水泥磚，兩條線之外都不是平路，整個車子離海邊只有一點點。更別說清水斷崖那邊，窗子外面就是大海，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司機得要全神貫注的開。那時管得很嚴，在蘇澳等待的時候，第一個，不准抽煙喝酒，而且早上起來要一起試車。

 

畢業後，有關係的都在台北上班，只有我下部隊了，常常一身的汗臭，一上公車，小姐都離我遠遠的。所以，我在中學同學面前嚴重的自卑感。范又陵的爸爸找我，我都不敢見他。

所以啊，一個鄉下孩子到城市來發展，當然有成功的，但是畢竟是少數，為什麼呢？因為沒有後援的話，在社會裡會有一個茫茫失措的感覺。重要的還不是經濟的後援，而是心理的後援。這種失落感最糟糕了，不知道要往哪邊抓呀，那種感覺。

 

河南，湖北，上海，基隆到台北。我的台灣驚奇之旅。 ...繼續閱讀

又到了七七事變紀念日，媒體上有些討論。不過，沒有聽到有人討論過這個角度，就是，突然面對危險不可怕，但如果面對危險一步步走去，才是可怕。對勇敢的人而言，碰到突發事件只有更勇敢，腦子一片空白地向前衝。就怕不是突發事件，而是你明知未來要面對什麼命運，然後以一定的速度走上那條路。從這個角度講，當軍人比當警察可怕。

第一次傘訓

我畢業後是小中尉，分發到部隊第二軍團。

第二年，上面突然來一批人說，要測驗體能，我糊里糊塗地跟著命令做一些丟遠，跑步，舉重動作。完了之後通知說，通過了，再來就通知要到屏東學跳傘。那時我的身體不算很好，苦得不得了。兩個禮拜下來，碰到什麼東西都是酸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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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COCO又神經質地叫起來，爺爺說，「看到ｃｏｃｏ，有時會想起我小時家裡那一隻大黃狗，和我一樣高。在荒年時，我們人都已經吃稀飯或稀麵了，牠吃人吃剩的，不知為什麼還活得下來。」爺爺繼續講起他的故事。

 

我的故鄉，自我出生十二年來只有兩年豐收。遇到豐收，荒年裡吃不飽的心態就讓大家產生心理補償作用，做一大堆花捲，多到用蓆子裝，多到請鄰居幫吃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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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有過許多生命危險，其中的一次在十四歲的時候。

我去豐原去做木板拖鞋的工人。那是分色噴上去的拖鞋，我站著做時，胸口才到桌子那麼高。本來老闆請兩個師傅，後來我都學會了，老板看我噴得和人家一樣，工錢又便宜，就把另一個師傅辭退，剩我和一位老師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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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沒有機會能好好讀書，國文能力都是看小說看出來的，像七俠五義，它的文字都很好。西遊記也是，裡頭有很多詩，我前幾次讀都是一遇到詩就跳過去，直到到了台灣，重看不知道第幾次時，才讀那些詩。 ...繼續閱讀

國中時看「兒女英雄傳」和「七俠五義」，裡面有兩句詩「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就是旅行的人起得很早，深秋下霜了，旅人走過留下足跡。形容當年旅行的辛苦。 ...繼續閱讀

為了宣宣可以跟她的好朋友昀昀一起玩，我們兩家陪著兩個寶貝去小人國。小人國多角化經營，除了迷你屋，連劇場，雲霄飛車應有盡有，結果兩個寶貝卻最喜歡球池，玩了一圈，她們還是堅持重遊已經玩過的室內樂園，我們大人也做好了在球池旁無聊到死的心理準備。在長椅上發呆了很久，想著，雖然這裡這麼吵，還是聊聊吧，好多年以前爺爺說過逃難的事，再多說一點吧。於是爺爺說起，哦，在洛陽讀小學三年級時... ...繼續閱讀

宣宣每天是爸爸載去上學，爺爺或奶奶接回來。其實還蠻多同學是自己走路回家的，反正學校就在國宅旁邊，應該不太危險。不過這年頭，問起來大家還是說應該接送，至少到三年級。想想我從幼稚園就自己走上學了。那爺爺呢？當然，還走更遠。爺爺說。。。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