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1日
【集力故事】那個小孩揹書包被罰站,有時整天,有時整週…
NEW!那個小孩揹書包被罰站,
有時整天,有時整週…
作者:黃俐雅/人本教育基金會屏東辦公室副主任
出處:人本札記218期
這一天,我下班得晚,趕不及煮飯,回家前先繞到夜市買晚餐,在攤位前遇到舊識,是一對在國小教書的夫妻;十年前我們的孩子曾讀該國小的幼稚園,平常碰面都會點頭或小聊一下。
我熱情的跟他們打招呼,太太先開口:「現在喔!小孩都不能打!」接著說:「也不用太管啦!上課就好了,免得給自己找麻煩!」我說:「學生跟整個社會都讓老師累啦!但班級不經營也無法上課啊!」她說:「現在的小孩跟以前不一樣,根本不甩大人說什麼的。」我說:「是啊!老師真的愈來愈難當,有什麼讓你煩的事嗎?」
為何會想:忍一忍就算了?
我偶爾瞄瞄她先生,不小心跟我對上眼時,他也是射來一陣冷光。我在記憶的瞬間蒐尋中,實在想不出哪裡曾經得罪他們。回家後才靈光乍現:唉呀!前陣子不是剛處理他們學校的申訴案嗎?
該校有位小三的導師,因體罰學生被申訴,這位老師也賦予支援早自修的義工體罰權,求助的家長說原來他想忍一忍就算了,反正受罰挨打的不是他的孩子,何況也該讓孩子學習適應不同的大人,可是他的孩子漸漸出現拒學的徵兆,每天上學時拖拖拉拉,放學後無精打采,最近還常抱怨,為何沒人要對他的同學伸出援手?
申訴家長的孩子說,有個同學因為上學不只一次遲到,累積的罰站時間是整天站、數天站、連續整週站,從一到學校的早自修站到放學,而且還得揹書包站。這位在高中任教的家長到人本求助,他說,再沒有人站出來,很難再告訴他的孩子什麼人生道理了,因為孩子質疑他言論不一。
我們問這位爸爸,為何曾想忍一忍就過去?為何讓孩子包容不合理的老師是學習適應大人?追到最後,其實是大人想放過自己,因為跟學校談要談什麼?怎麼談?導師的態度會怎樣?校方的回應將如何?會不會破壞自己跟導師及學校的情誼?小孩在學校會不會被貼標籤?會不會被不友善對待?
這些,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學生遲到,可能有各種原因!
跟校長約好拜訪時間後,校長室還來了輔導主任、輔導組長、總務主任、被申訴的許老師。校方的主管們都很客氣,奉茶感謝人本的關心,並保證學校一定會認真處理,包含派專人輔導許老師、要求老師好好進修相關知能、安排老師輔導該班的學生,還將對到校服務的義工們進行培訓課程,會在校務會議時宣導不能體罰學生。聽到校方如此面面俱到的後續計畫,我一下子還真不知可以再說什麼?
肯定校方的積極後,我請校長組調查小組並開考績會,依調查事實,給予老師相關的行政懲處。申訴家長一直說只要導師有改善就好,他不追究導師的行政責任,就在意見有些喬不攏時,輔導主任溫和的問我:「請教,如果一個學生常遲到,你會怎麼處裡?」
我回答:「首先,別急於做任何處罰,不剝奪學生該進行的學習活動,再找時間跟學生談話,了解遲到的理由,確認原因後,請學生想些解決的方法,這樣,學生的問題就成了生活的教育題材!比如早上爬不起來,就早點睡或調鬧鐘,還要釐清遲到是不是學生的問題?比方說有的家長自己爬不起來,或出門前自己拖時間,當孩子抱怨催促時,說不定家長還不當一回事的說:『遲到一下會怎樣啦?』如果是父母的問題卻處罰學生,學生不是很無辜嗎?無形中還加深他們親子間的相互敵視。」
我補充說,有可能是當天的交通工具或路況出狀況,這也不能怪學生或家長啊。若家長是擺夜攤的,孩子睡著時父母還沒回家,早上孩子要出門時父母還在睡,孩子得自已起床,自己張羅早餐,自行走路或騎腳踏車或搭公車到校,所以遲到的變數很多啦!縱然他遲到了,但他還是有來啊,不也該被肯定嗎?他不來問題才更大哩!
他們很安靜的聽,我也不帶情緒的繼續說,我曾在午睡醒來時以為是早上,說不定有孩子清晨乍醒時以為是下午。總而言之,先讓學生放心的說明原因,讓他有機會針對原因作調整。就這個個案來說,罰站有用的話,怎需一再累積罰站時間?代表老師對學生的問題診斷錯誤,給的治療處方無效啊!
校長:「有聽到嗎?人家講得多有道理!」
一個小孩揹書包站立又怎能專心上課?豈不影響他的學習成果?萬一他沒跟上進度, 從此討厭或放棄學業,老師不是造孽嗎?我真是替老師捏把冷汗耶!我相信,知道自己會造成那麼嚴重影響的人,是下不了手的!
校長說:「對啊!對啊!」還跟體罰的老師說:「有聽到嗎?多學著點,人家講得多有道理!」
雖然我明白,遲到問題的「請教」是他們在給我出考題,但他們態度很好,我的熱情就如湧泉般出現。我說:「還有啊,孩子被罰站在全班面前自尊會受損,他的難堪不好意思表達出來,外表只能假裝沒事,內心的感覺只好以壓抑或漠視來躲避,久而久之,孩子的心當然就變硬了。只因為遲到,就造成學生更多面向的傷害,這不是老師所要的吧?再來說說其他學生吧,同情他又無法幫助他,學生們搞不好擔心自己會跟他一樣,結果怕起床太遲而睡不安穩,怕遲到而早餐食不知味,不是影響身心健康嗎?也可能有少部份學生認為被罰站的就是壞學生,進而嘲弄他不跟他交往,這不是因標籤化而分化的反教育嗎?」
他們聽得點頭並表認同,大概想不到,一個罰站可以被我說出那麼多的道理。
我又說,一個小孩天天背那麼重的書包站這麼久,也不知對發育中脆弱的骨頭,會產生多嚴重的後遺症?想到就讓我心疼擔憂不已。
我接著問校長,平時巡堂時,都沒發現有學生背書包罰站嗎?校長說:「假如有看到,絕對會跟老師反應的。」 我又問:「隔壁班或其他老師經過該班,都沒發現有學生不只站了一節或一天嗎?沒有任何大人有絲毫的不忍或好奇嗎?」校長說:「從沒聽任何人說起,將要求其他老師們彼此多注意週遭環境。」
校長說完就轉頭責難被申訴的老師,我當時可以感受到這位老師的懊惱、挫折與惶恐,於是趕忙說:「她就是不知道啦!師資培育的老師沒教,學校的在職進修課如果又沒提供,有多少當老師的會知道?」
「負起責任」的說法
校長說,會負起責任來協助處理。隔段時間我再追行政懲處時,校長說申訴的家長一直替老師求情,且老師也逐漸調整中,他有把握以後不再發生了。我問,別人的行為是我們可以隨便擔保的?萬一再犯,難道要追究並懲處校長?校長說他一定負起責任!這句話常出自督學或校長的口,也曾聽教育局長說過,「負起責任」不也是不負責任的說法嗎?
我提醒校長,假如該老師再犯,校方無任何行政上的文字資料或開會議決,難道沒有行政責任嗎?校長說:「除非申訴家長有此要求,否則校方的處理到此為止。」我說:「這是該老師個人行為與教育行政、國家法律的問題,跟申訴家長無關,難道說家長不放過老師,學校真會不放過老師?」
最後是該導師的考績被打乙等,但,這又干我前面談話的那對夫妻老師何事呢?難道是物傷其類,他們在為自己挫著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