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1日
【集力故事】新竹二重國中體罰案
張逢胤:聲請國賠,只是為了爭個說法…
作者:蕭紫菡
出處:人本札記218期
二○○三年,新竹縣二重國中老師體罰學生,導致該生罹患重度憂鬱症,事後學生家長聲請國家賠償,進入訴訟程序。這是台灣第一起因教師體罰導致學生精神傷害的國賠案件,對於教育現場有特別意義,也就是說,教師不僅必須對體罰所帶來的身體傷害負責,對於所有可能導致學生精神傷害的對待方式,教師也有可能必須負起法律上相關的責任。 對於案主的父親張逢胤來說,即將到來的判決,是期盼已久的事。他以一間小小的電器行維生,為兒子打了兩年的官司,在家境並不寬裕的情形下,走上訴訟一途,完全是來自心裡的一份執著。張逢胤說:「我只希望,我的孩子是最後一個受到傷害的學生!」
事情發生在三年前。有天晚上,張逢胤發現孩子阿榮在跟同學通電話,講的內容有點奇怪,兒子掛了電話後,張逢胤問他到底怎麼了,阿榮才吞吞吐吐地說,今天上課時,他拒絕跟一個特教班女生坐在一起,導師孫慈敏便用手捏他的臉頰;再下一堂課,他為轉頭問同學為何要踩他的外套,葉鴻美老師便要他在講台前趴下,阿榮想解釋,不趴,老師便拿著教鞭打他打到斷掉為止…。
張逢胤要孩子把衣物掀開,這才發現孩子身上有多處淤傷。「當下我非常心痛,阿榮一直叫我不要管,不要去學校,因為他們學校有個傳統的不成文慣例—只要家長敢去學校申訴體罰的事,孩子在學校一定會倒大楣。」
但,孩子吞得下,為人父怎能吞下這口氣?張逢胤第二天還是去學校問個清楚。一到教務處,只見許多老師說葉鴻美老師是全校最溫柔的老師,不可能打人,後來,葉老師在校長、里長、縣議員等人的陪同下,跟張逢胤道了歉。「那時我還不太能接受,我想,如果老師三個月、半年,真的有改變教學方式,我才能相信他的道歉是真的!」
沒想到,葉鴻美老師道歉當天,傍晚阿榮回到家,便哭著說:「爸,你以後不要再為我的事去學校了,你才離開,老師就把我叫去問話,像審犯人一樣…」。
哪一支藤條打你呀?
原來,當天下午,教務組長蔡苡芝便廣播叫阿榮前來報到,不斷地問阿榮:「發生這種事,你自己不用反省嗎?你覺得是誰的錯?你自己有沒有錯,有沒有?…你們老師是用哪支藤條打你?你說啊,這支,還是那支?」
阿榮說,組長手上拿了好幾根藤條要他指認,不斷揮舞,他跟組長說,都不是,因為打他的那根已經斷了,「我只能站在那裡,看到他把藤條一直揮啊揮的,我好害怕,好害怕他再打我我該怎麼辦…」。至此,阿榮哭得更用力,也更無力了,張逢胤可以感覺到孩子的絕望。
夜裡,孩子開始睡不著,或是撞牆,大吼大叫,吼叫的內容是:「老師對不起,老師你不要再打我了…我錯了…」。經過醫院診斷,阿榮得了「創傷症侯群」,上學不到半年,他們一家子得到了醫院一紙「嚴重憂鬱症」的證明。醫生告訴張逢胤,轉學吧,不然,「很抱歉,孩子可能是死路一條。」
此刻,似乎難以取捨。上學受教育,是他們的權益,面對傷害要挺身抗拒,是人的基本尊嚴,但,在這間學校,這樣的校園體制,發聲,卻可能造成孩子更慘的處境,那麼要走嗎?走了,公道何在?他們只是一介平民,半年前,好不容易從台北搬回新竹老家,想就近跟長輩住在一起,現在,「沒辦法了,我心疼我的孩子,我們還是決定,念完這學期後轉回台北。」
然而轉學前的那段日子,阿榮在學校仍然承受各種不幸。他被告知不要再到教務處當工讀生了,理由是「會動到老師的東西。」張逢胤之前怕阿榮在校又有狀況,在學校同意下讓阿榮帶手機到校,讓他擁有安全感,並隨時能聯絡狀況,結果手機被沒收…。
童年:一雙被踐踏的腳…
新學期,張逢胤全家再次搬回台北。他們之前在台北開電器行的客戶都跑光了,生意做不起來,只能靠零散的電話修理業務維生。家,搬了;生意,沒了;孩子的精神碎了,而張逢胤又何嘗不是?
「這段期間,我常會回想起成長過程裡的一件事。我是民國五十一年次、在鄉下地方出生的,因為家境不好,上學時我常沒有鞋子穿,就這樣光著腳走進學校。在我小學五年級,某個冬天的升旗典禮上,有個隔壁班的老師走了過來,看到我和幾個沒穿鞋的孩子,便一腳重重地踩在我們的腳上。他說:『你們這群野孩子,不穿鞋!』我聽了眼淚都了掉下來…。從此,那老師走過我前頭,我也不會跟他打招呼,我一輩子都無法放下這件事…身為老師,你不能體會我們真正的處境,還用這種方式傷害一個孩子…。」
看到阿榮,他是自己生命的複製,也同樣是是教育傷害的複製。小時候,張逢胤沒有機會為自己做什麼,現在為人父,他不斷問自己,還能為孩子做什麼?
幾經詢問,張逢胤找上了人本教育基金會。有了支援,他做出了決定,他要告學校。
為什麼老師不道歉?
「我跟我太太都很害怕,怕官司走向負面怎麼辦?怕影響到阿榮怎麼辦?」張逢胤說,這樣的官司,對一個平凡家庭的壓力非常大,但轉頭看到他養了十三、四年的阿榮,在這段期間完全變了個樣,譬如以前愛畫畫的阿榮,現在回到家也不畫了,總是很沈默,他心一橫,還是決定告,因為「那種切膚之痛…我不要別人再受!」
於是,該案走上了法庭。他其實要求的不多,只是要一個事實,和一份真誠的道歉,卻始終沒人這樣做。學校在法庭上否認所有傷害,說打只是輕輕打,捏只是輕輕捏,叫阿榮去審問是去做心理輔導,並指稱是阿榮自己平日行為偏差,然後,又指控憂鬱症是假的,是被捏造的。
二重國中新任校長劉文龍還曾在法庭上說:「一點體罰權都不給我們,要如何教小孩?」
醜化學生,合理化老師的暴力;漠視傷害,還央求大家正視校方士氣…。阿榮再精神衰弱,也仍然懂得是非道理,阿榮曾問張逢胤:「明明是老師的錯,為什麼他不道歉?」
這是一個精神受創的孩子對大人世界的提問,是張逢胤數十年來放不下的糾結,也是台灣許多曾在教育現場受到傷害的學生最貼切的吶喊。不同的是,張逢胤這回要一個說法,他要定了,雖然在刑事訴訟被判不起訴,令他著實難過,他卻在繼續等待國賠結果。
為疼惜的生命發聲
「國賠訴訟的意義,在於孩子的傷害能被承認。」身為一個家長,張逢胤不過是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上學回家,就算大人不能好好照顧他,至少不要傷害他。現在,阿榮的精神正慢慢恢復中,張逢胤說,新老師很有愛心,不認為阿榮是個麻煩學生,他等待著,等待阿榮有天能再開心地拿起畫筆,繼續記錄世界的光彩。
凡是生命,便值得好好被對待,無論哪雙受凍的腳,都不應該被踐踏。生意冷清也好,等待煎熬也罷,童年的痛可以漸漸褪去,只是,不再默默忍受了,張逢胤要學習為自己發聲,為自己疼惜的生命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