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集力故事】中城案,誰在散發謠言?

中城案,誰在散發謠言?

◎蕭昭君(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理事長、花蓮教育大學教育系副教授)

花蓮教育大學副教授,在深入瞭解中城國小案後,發現此案件中教育界與地方不經求證、以訛傳訛的謠言,無論對孩子、對家庭、對教育,都是莫大的傷害。】


有人忙著滅火…

二○○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就在教育基本法修訂通過禁止學校體罰的第二天,聯合報以及蘋果日報上卻大幅的報導在花蓮中區某國小的體罰事件,報紙上怵目驚心的刊出學童屁股兩大團瘀青的照片。

依我閱讀檢調單位筆錄,以及旁聽法院開庭的資料,這個虐童案中的林老師連續三天在早自習用鋁棍體罰班上的該位男學生,學童的屁股嚴重紅腫瘀青,依據醫院驗傷紀錄,「雙臀挫傷瘀血20×10公分」,而瘀傷在十二月十四日的驗傷單中,已記載擴散為20×15公分。林老師在地方法院開庭時承認她用鋁棍打學生,承認她叫其他三位學生壓著同學體罰,一再堅持她是為了「教導」學生,在偵查庭中,她說她是在之前整理教室時,發現這一枝鋁棍;她叫班上三位同學壓著挨打的學童,連續用鋁棍體罰,是「因為要保護他,讓他不要亂動,才不會打到別的部位。」

這個事件隨後的發展是,被打的學童因為感受到敵意的學習環境,只好被迫轉學到吳江國小,林老師繼續留在原校,被記了一個大過,從級任變成科任。

當學校的校長、主任等人,隨後忙著撲火,用各種可能的方式規勸家長「原諒老師」、「不要提告」等等行動時,這個違法體罰的事件,卻在網路上以及學校現場,用另外一種方式發展出自己的生命:學童屁股「瘀青」的原因被建構為「家長塗紫藥水」,施虐的老師被塑造成為一個被「學校」犧牲的祭品,家長被傳成是一個「難搞」的原住民,家長「沒受過什麼教育,本來不會提告,但是後來堅持提告,就是因為沒錢只想要錢」,以及老師來不及塞錢,又被「人本基金會唆使」。至此,虐童的漢人老師搖身為被「無理的」原住民家長加害的對象。

他們「選擇相信」謠言…

本來我並沒有追蹤這則新聞,但是當一位朋友寫信請我引介花蓮在地心理師協助這個被施虐的學童,我才在事發近五個月後,開始有機會走入這個案件,從閱讀法院調閱的資料,企圖了解這個虐童事件,然後再利用不同機會,跟教育界的人對話,由北到南,包括教育局的行政主管、家長、老師、幾位校長、幾位主任、大學的和中小學的。

最讓我瞠目結舌的發現是,短短四個月的時間,花蓮的教育界,從教育局的高級主管到現場老師,從玉里街頭到花蓮教育大學的校園,像流行感冒似的「選擇相信」以及持續傳散一個未經查證的謠言,這是原住民的「家長塗紫藥水」,要去跟一個非常認真管教的漢人老師索賠的事件。謠言多說幾次,就會變成真實,不只虐童的老師「相信」自己被害,其他老師也人人自危,一位老師說「動不動就被告,以後都不要管教學生,才能自保。」

換句話說,我所問過的人,沒有人看過法院文件中老師承認用鋁棍體罰的資料,也不知道驗傷單上的瘀青面積,更不知道體罰的老師教唆其他三位學生妨害自由「壓著同學的身體,好讓老師體罰」,自然也不知道家長是到學校接孩子後就直接到醫院驗傷,以及不曾反問:醫生和拍照的媽媽的姊夫,難道不會分辨「瘀傷」和「紫藥水」的差別嗎?但是,幾乎無一例外的,大家卻又繪聲繪影的彷彿自己掌握的就是真實。

四個令人椎心的例子

例一:二○○七年五月初我到縣教育局,不預期遇到一位高級主管MM,他問我為何來教育局,我跟他說是為了中城國小體罰事件來跟諮商中心對話,MM馬上直接的說:「喔,這個案子我知道,我跟你說,根據我從學校校長、老師以及地方民意代表的瞭解,這是家長塗紫藥水,要跟老師要錢。就這樣。」

例二:我在教育大學的一位教授同事則說,他在二、三月時,到小學訪視,聽到一些老師在傳,說這是一群原住民,「你也知道他們聚在一起就愛喝酒,然後就喝醉酒」,一個家長就說到自己的孩子被老師打,這時候另一個原住民就跟這個家長說,你可以把孩子再打大力一點,再去跟老師要錢。本來老師就只是用細細的鞭子輕輕的打,後來家長就用粗粗的棍子重打,再塗上紫藥水,就是想跟老師要錢。

例三:在一個會議場合,一位小學女老師說她對於報紙報導的老師體罰學生的新聞,從來不看,因為報紙都只會一面倒,每一次都只會批評老師,對老師很不公平,好像所有的老師都很不好。當我問她有沒有聽說過中城國小這個案件時,她先是猶豫一下,然後語帶神秘的說:「跟我說這件事的老師,有跟我說叫我不要跟其他人說,他/她說這是真的,就是家長塗紫藥水,要來害老師。」那麼多老師,為什麼家長唯獨要害這個老師?她說沒想過這個問題。

當我跟在場的老師們提到驗傷報告時,另一位男老師就說,他曾經看過一位醫生為自己的親人開立假的驗傷單。我跟他說,我相信他的經驗,但是要不要想想,兩位非親非故的醫生,為什麼要冒著偽造文書的罪名,為一個沒有什麼資源的家長開出假的驗傷單呢?這個提問讓他開始願意思考,也許這個事件有問題。

例四:就在玉里鎮上,另一個小學的老師說得更露骨:「報紙上的照片一看就是塗紫藥水的。我聽說如果不是家長塗紫藥水,老師怎麼可能會把學生打到這樣?要怎麼打才能打到這樣啊?這個老師聽說很倒楣,被學校犧牲了,因為家長很難搞,老師只是小小的處罰學生,就被說成這樣,聽說這個孩子都不寫作業,因為家長爆料到報紙,學校只好給老師記大過,你知道對老師而言,這是多麼嚴重的懲罰嗎?大家都說就是因為來不及塞錢,原住民家長才會告,而且最不可原諒的是,人本基金會憑什麼介入?如果不是人本介入,家長不可能告的。最近聽說和解了,說家長拿了三十萬。」

紫藥水的謠言甚囂塵上,但是究竟拿了多少錢,這卻是第一次聽聞,在雙方尚未有機會調解之前,謠傳家長拿了三十萬的流言,也早就開始滲透到玉里街頭。事實上,和解拿錢的傳聞出現時,這個案件仍在法院審理中。隨後當家長勉強參加地方調解委員會兩度調解時,原住民家長從頭到尾都堅持孩子無價,謙卑的期待老師一個真心的道歉,只想要還原真相,就像例四老師的不解「老師怎麼可能會把學生打到這樣?要怎麼打才能打到這樣啊?」這才是家長心中最想要老師說清楚的問題。

漢人老師羞於自清?

這個案件後來的發展是,在二○○七年父親節前夕,地方法院判決施暴的老師拘役四十天,得易科罰金。對比學童屁股上有形的身體傷痕以及心理上難以磨滅的無形創傷,以及全班集體見證老師施暴,加上這個事件對於教育工作者形象上難以估計的傷害,拘役四十天的判決,讓關心體罰暴力的民眾無言,那也安內?一個情緒失控的老師,違背納稅人對她的期待,這麼殘暴的體罰一個曾經信任她的學生,司法系統的思維,顯然不認為這有什麼嚴重,如果受害的是法官自己的孩子呢?

一位家有小孩的鄰居問我,那是不是說:以後老師只要準備一個月的薪水,交給國家,就可以打那些成績不好的小孩?更讓人擔心的是,法院判決的新聞就像海浪上的泡沫,浪頭一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真實是什麼,好像不重要,教育界如何避免類似的事情呢?

謠言是誰製造的,因何被製造、以及如何透過各種不同的人際網路流傳,確實是很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傳播議題。此外,教育工作者更重要的是提問:這樣的謠言動作,究竟造福了誰的利益?一個不願意求證、以訛傳訛的教育界,如何是社會之福?不假思索的擁抱未經查證的流言,甚至擔任傳散的媒介,不也是虐童的共犯?

當「漢人」為主的教育界上上下下選擇醜化抹黑「他們原住民」家長,形同展現「我們漢人」老師為了維護集體利益,縱容教室場所中情緒失控的暴力行為,這種羞於自清的行為,受害的除了是台灣社會當中暗濤洶湧的原漢關係,最終更讓教師無法讓人尊敬,所有教育工作者同蒙其害!

*中城案在二○○七年十一月二審判決確定:撤銷原判決,第一個傷害判刑50天,適用減刑條例減為25天;第二個傷害判刑60天,適用減刑條例減為30天;執行刑為50天,得役科罰金。


Posted by power2500 at 樂多Roodo! │12:35 │回應(0)引用(0)花蓮中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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