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砸爛的攤子/

新的學期開始。ang也趕在最後一刻回來，帶著曬傷的背和沾著泥土的腳掌。心裡頭充滿著良好的正向能量。感覺自己能夠對這段關係放寬許多。專心計畫著自己其實並不是很遠的以後。又開始斷斷續續地抽菸。而這次只為了好陽光的緣故。

春假。而街道上的風卻沒有比冬天的時候收斂多少。凌晨四點多把整個包包裡裝著tanning lotion、比基尼、和花花綠綠洋裝的ang載去機場。就是在這種時候我會完全忘記她是個聽重金屬clubbing時穿黑色馬甲的女孩。她在墨西哥曬著完美的tan line，我在西雅圖每個早晨被淹進房裡的陽光嚇醒，開了音響放LCD soundsystem，開很大聲都沒有關係反正有鄰居那些有錢的亞洲小孩都渡假了去，邊做著些居家的事情。春天是許多行動主義開花的季節。大概是青年們都比較偏愛花草樹木和單薄的衣服。和幾個女同志同事們寫四月底trans awareness week一系列活動的資金申請提案。設計宣傳t-shirts。很多的人都在戀愛。我只想做些資源回，和把沒看完的書看完。但無論我怎麼試圖忽視自己的想念，一個人睡醒時雙手都還是擁抱的姿勢。我想念那些公寓被她的aveda洗髮精味道佔據的早晨。我會鬆懶的賴在沙發上。刻意忘記自己一整天的行程。忘記手中的咖啡究竟有沒有使用乳製品的奶精。忘記前一晚的惡夢。

生活幾乎是用被微波爐炸掉的晚餐來計算。讀著gloria wekker關於在前荷蘭殖民地，蘇利南，這個南美國家女人之間性文化的人類學研究書過度入迷，完全忘了被我放在微波爐用幾千瓦加熱中的半素冷凍千層麵。直到廚房那端發出新年般的鞭炮響聲我才意識到便衝去收拾殘局。沒有比炸掉的番茄醬來得更血淋淋的事。ang這個health freak知道了一定又要取笑我。我把微波爐內側勉強清了乾淨。撿起盤裡剩下1/3的1/3層千層麵快速吃了乾淨。忍住不去想這些微波輻射對我的內臟造成的影響，或者是潛伏的任何癌症可能。

gloria wekker在蘇利南也是玩得夠本了。拿NYU提供研究的基金在那待了二十年尋找殖民時期留下的mati work文化，一種在蘇利南勞工階級女人和女人間建立的經濟/感情/性關係。wekker閉口不講任何關於"lesbian"的隱喻，基於這個身份名詞包含的西方帝國主義。被西方的同性戀身分模型影響太久，我還是無法避免地在文字間不斷找尋我可以認同並理解的同性文化，那些語言、性別角色、身分認同、或甚至是做愛的方式。但發現其實對於那裡需要有一個"身分/identity"的假設就已經是一種西方霸權文化的影響。這是為什麼其中的受訪者或說"我在做mati work"，而不會說"我是mati"。

然後我想起我在來美國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是"asian"的這件事。或甚至稱自己為"lesbian"。而一瞬間瞬間我變成兩者都是。我們的身分因為權力和政治經濟的分配而被發明出來了。十九世紀前的歐洲只有所謂和男人做愛的男人。那原本只是一種行為。直到十九世紀末期同性戀突然被發明出來了。一瞬間同性戀有了一定的外表、一定的舉止、一定的童年歷史。政府不再只是控制所謂的同性行為，而開始病態化"同性戀"這個人本身。

anyway，gloria wekker。據我們在一場演講見過她的酷兒教授說，是一個非常戲劇化有著巨大長髮綹戴滿珠子項鍊的女人。在第一個章節她就非常坦率的描述她和其中一為八十歲的蘇利南受訪者miss juliet的性關係。生活在荷蘭白人為主的女同志社群並擁有多數是多重伴侶制的關係，她開始質詢自己的西方權威酷兒文化影響而對感情和性有的假設，和自己的年齡歧視。她引用alessandro portelli關於研究的一段話："only equality prepares us to accept difference in terms other than hierarchy and subordination; on the other hand, without difference there is no equality--only sameness, which is a much less worthwhile ideal."(只有平等能夠準備我們用除了階級和主從關係以外的方式去接受不同；缺少了不同就沒有了平等--只剩下相同，一個比較上來說不值得花費心力的典範。excuse my poor translation。)她繼續用整整三十頁批判自己的研究道德，究竟她對miss juliet回應的動機真不真誠？又，由自己和受訪者私人關係採取的研究資訊能否被使用？我們都知道沒有什麼所謂完全單純的動機，更沒有什麼完全客觀的研究。至少wekker坦承並提醒讀者自己潛在危機的偏見，這樣的研究能不能被認同？

the politics of passion在2006年由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發行。我其實對於這樣開放的研究領域能有越來越多的可見度感到開心。並也越來越加深自己想做研究的決定。而每個研究者必須總是放在心上並且不斷叮嚀的是自己的positionality。要先足夠明白自己的位置才能夠去探討受訪對象的經驗如何通過自己的經驗而被理解和剖析。主觀並不是壞的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避免主觀。就連機器人也有某些特定工程師製造的程式。而是我們如何用最開放的同理心在那無法避免的主觀之中去理解別人的經驗。這至少是我目前所相信的。

而關於被微波爐爆炸啟發的這些對研究道德和positionality的探討完全是一場意外。這是為什麼我總是沒有辦法完成我哲學和女性研究的作業。

禮拜五晚上才剛結束學校的扮裝秀，禮拜六晚上就是angela和她室友nicole的聯合生日派對。主題是鬍渣。我的鬍子從濃密的長條鬍，變成frida的一字眉，最後變成希特勒。nicole是個吃全素的攝影師。給自己畫了非常可愛的八字鬍。brittany是個哲學狂。她的詩我從來沒有真正讀懂過。zach給自己畫了紅色的鬍子。我只記得他在zebra club工作的女朋友非常可愛。還找了david和shannon。他們喝了一點酒就在紅色的沙發上開始摟摟抱抱。angela的鬍子像是真的一樣。我特別給她挑了搭配她髮色的鬍子。我們磨蹭鼻子親吻擁抱的時候完全像是一對男同志情侶。小小的房裡人來來去去。這樣的派對我本來就不期望會記住幾個人的名字。而音樂是LCD soundsystem之類的dance/funk/disco house。醉了的時候反而比較容易打對拍子。

生日快樂。有妳的每一晚都像是場不脫拍的私人舞會。

「我們的行動主義跟我們的性愛一樣的辣。」

我和破報孿生般的姦情。

她走以後的那晚接到無數通喝醉的電話。zoe醉得厲害。然後哭了。覺得我對她的遙遠。「i love you so much. i love you more than my mom. but you keep neglecting me. you don't understand how much i love you.」我打從心底的喜歡這個吵吵鬧鬧尖銳擾人但是內裡柔軟的要命的朋友。但此刻不確定的感情打亂了我太多的等待時間和精力。醉了的我在電話的另一頭，倒在沙發上，一半的自己還在感受著女生十分鐘前離開後的空洞，而一半的我感覺到也許友情這樣的東西是我可以確切擁有的東西。我想要解釋我自己。也和她道歉。說明天帶她去吃早餐吧。

我知道明年夏天zoe就要走。去洛杉磯，她的電影夢。在西雅圖的這五年，讓我覺得最靠近的兩個人都要在明年夏天離開。我不確定到時候我要怎麼處理剩下的時間。我甚至也不知道之後的我會到哪裡去。總是在遷徙的人是不是都有同樣一種無限期的孤獨感呢。希望那時候我已經長成足夠完整的我自己。

日本是這樣一個完美精算用盡最後一分空間的國家。擁擠的讓人每半小時就想吞一顆普拿疼。

我站在新宿的街口，原本自己已經是一個神經緊張的短腿快步角色，卻被一團又一團的人群不斷的超越。我感覺自己是個南歐鄉下來的老阿婆，正經歷著巨大的東北亞文化衝擊。而所有人的打扮因為多束過於花俏在我眼中都溶化成了同一個模樣。那棟全部裝載著過多亮片和高跟鞋的109百貨，已經榮登我史上最恐懼的建築之一。在這樣的街頭，讓我感覺我可以把我全部最花俏的配件亂搭上身都不會感覺害羞。整個城市都散發著一種過度開發的混搭感。最讓我不解的是一些在原宿街角放著j-pop的龐克店，和身邊走過一群一群的拖著小行李箱全身粉紅和黑的lolita系日本女孩。在炎熱的東京看得我為她們層層疊疊的蕾絲流汗。在這個系統中性別過度二分，但男孩們卻散發著強烈女性特質的衝突國家，會產生什麼樣的酷兒文化？我仍是不解。而當我跟一對操著廣東話穿著無袖背心染淺棕髮色的女同志情侶擦身時，突然湧起一鼓強烈俗艷的鄉愁。

住在中野區的擁擠小公寓，洗完澡還可以把內褲掉在窗口。這大概是我唯一幾個懷念亞洲生活環境的項目。在不到一隻手長度的狹窄陽台喝著asahi玻璃瓶裝啤酒。想著環保和便秘的問題。每天都背著一灌900公升的水瓶。也決定今年下半要少抽一些菸才好。偷時間打電話給當時在台北趕場應酬的iris。想起很多她喜歡的叮叮咚咚的電音。沒有耳機。我整個晚上不斷重複摩擦著榻榻米的紋路。

我試著想要記起一開始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決定去這個文藝營。穿著破格子褲和夾腳拖鞋，並不期待會遇見誰，就想是我跟iris的一趟小小東海旅行，卻被聯文的工作人員當眾就爆出了姓名。我曉得這次的營隊不會帶給我什麼革命性的女性主義思維突破，雖說選的是張小虹帶的課，但總是得走個人文與美學為主的路子。她是個比想像中來得夢幻許多的人。像是腦下垂體中掛著花花綠綠當代中國風服飾的少女。我想我仰慕她的聰明，和那種思想豐富的熱情的學者的氣質。我希望二十年後的自己也可以是那麼充滿創作活力的。關於她的「師徒慾望能量論」或許有那麼點真實。我本來就是對著擁有權力的女性長輩帶有一種亂七八糟的伊底帕斯情結。

在太悶的宿舍之中失眠時我思索了一會自己和衣服的關係，一直都是和性別角色有強大的關連。我花了青春中加加減減至少三年來試圖將自己塗上一點陽剛的氣氛。但我心底那塊無法認同男性的抵制力，不斷暗自地阻擋我成為我以為我要成為的那種人。胸罩穿了又脫。運動內衣也都丟了。背脊也因為發預期的尷尬也駝壞了。我想我現在覺得最適合自己的，就是不去強調它也不去努力消去它視覺上的存在感。就如同魯迅說的「天乳解放」。天曉得他到底懂不懂女人乳房的樣子。我想我和我的乳房有一種近似佛洛伊德「閹割恐懼」的情結，所以我那麼擔心它受害又那麼地需要為它感到驕傲。

到了二十歲這個年紀，感覺身邊的人對於性別的認同逐漸地被加強並且極端化。某個女性朋友交了男朋友後變得很女人了，也開始用做愛這類的詞。或是某個陌生的ｔ在談論女人的身體時像是在談論異性的身體，而和自己的身體是毫無連結的。我想這些都沒有好壞。但我在尋找的是另一種無性別的身體認同：我的身體是這樣，但那並不代表我需要去用一個性別去裝扮它，或用一個性別去反叛它。

晚上的時候當然是喝了點酒。在這樣的夏日暖得要命。但是當時是很快樂的。不過就是麒麟的啤酒，和一包我說"Marlboro Lights"時居然也可以給我聽成"Dunhill Lightsl"的香菸。這麼便宜簡單的暈眩感。記不得任何歌但是也想哼歌。那場大雨下得好。像是給我們一個回家的理由。不然我們一定都要為了這短短三天中認識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在遇見朋友，和這難得的被大量文學籠罩的壓迫感，帶著自毀詩人般的性格感傷許久。

到了電影結尾我於是終於明白了片名的意義。這部灰撲撲現代城市質感的挪威電影，大概是我這幾個月來看過所有獨立電影中最真誠又最能震盪到我內裡某個需要聽見和真實世界連結般的簡單生活故事的部份。但這並不是部輕鬆的電影。雖然裡頭偶爾冒出的旁白讓人覺得一切都可以順利眼下去，但之中有太多小細節讓人憂鬱地縮緊眉頭。

這是關於兩個二十幾歲會做夢的年輕作家的故事。有天份的phillip第一次投稿就被入取，但是天才好像總是會很曲折，後來談戀愛發了病。「我賭他會精神崩潰」一看見他異常透徹的眼神我就跟iris說。硬是要逼著自己去挖掘敏感的那塊地，就沒有辦法地暴露越多脆弱的自己。寫作也是這樣的。然後那個扮演努力不懈通常用來激起天賦一般的人們希望的erik角色，磨了一會後也是出書了。看著發病後暫停寫作的phillip他不斷湧起許多他們兩個的回憶。一些很虛的龐克樂團的場景，一些那種不可一視的年輕人的夢想。到底是誰在追趕著誰？

phillip愛上的並讓他發瘋的女人叫做kari。像是甜美版的bjork。生病後他們被phillip的家人和醫生隔離，因為怕持續見面他的病情會惡化。結果換來兩個人都在自己的地獄。事隔一陣，phillip和kari見了面，他買了一張去巴黎的機票給kari希望能夠將從前快樂的場景重現，喚起所有他們之前在巴黎的回憶。記憶並不是那麼單純運作的東西。記憶是有時間性的。而感覺也是。phillip在頂樓從10開始倒數。「當我數到零的時候妳就會愛上我。」他說。老實說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想跳樓。而這倒數的遊戲並不只是他的一個強迫性心理小遊戲。那是記憶時效的象徵。是每個十秒，他要讓自己重新再活一次。唯有這個辦法。

我不曉得這是誰和誰愛的故事。我看見不斷重奏的拍子是打著phillip和erik這兩個大男孩的身上。他們之間互相的支持、競爭、信任、和時間帶來的哀傷，大概是最令我感動的部份。雖然電影裡頭他們對於女人的描寫還真有些性別歧視和自以為是。後來phillip和kari也重新在一起了。似乎是個樂觀的結局。導演是要跟我們暗示某種真愛存在的可能性嗎？我也不得而知。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我門的生活都是波不停來回拍打的反拍。躲也躲不了的。

台北。三十八度。聽到有新聞這麼說。我想我真是瘋了。跑到這個比體溫還高的城市然後妄想活著。這是一個碩大的蒸籠（我知道這個形容詞非常老套，但是關於我對北方麵食尤其是小籠包的熱愛讓我覺得真是適切的不得了）。我常在擠死人的捷運上塞著音樂聽著耳機假裝沒事的偷窺別人的表情。我想，也許在這樣城市生活長大的人，崇洋媚外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如果我們在街上看見的都是烙著英文的星巴克，各大歐美服飾品牌，假惺惺裝潢的餐廳，開始盛起肌肉男風潮的健身俱樂部，還有最令人厭惡的--沒有任何文化認同感別著外國護照回台灣破壞公物的ABC--如果這些都是我們認為最好的一切，而剩下的文化都被鄙視，那麼再過不久，我感覺這座島嶼就會變成一座巨大的人工賭場，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下的溫馴馬戲團。

當然我知道一切也許沒有那麼糟。一定是天氣的關係。想像兩百萬顆冷氣的熱氣都在你的頭上吹，想要擁有良好的髮質或心情都非常困難。剩下讓我想念的就是這些可愛的朋友們。和像zabu般不過分做作又放著好音樂的店。雖然偶爾店裡某些人的談話內容會讓我感覺消化不良，但我想我一直都是太苛求了。但我不得不提每天在敦化復興捷運站轉木柵線時一定會撞到的碩大周捷倫電影海報，我必須在還沒被曬昏前抗拒廣告重複曝光的心理洗腦效應。不能說是為了桂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