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砸爛的攤子/

到了電影結尾我於是終於明白了片名的意義。這部灰撲撲現代城市質感的挪威電影，大概是我這幾個月來看過所有獨立電影中最真誠又最能震盪到我內裡某個需要聽見和真實世界連結般的簡單生活故事的部份。但這並不是部輕鬆的電影。雖然裡頭偶爾冒出的旁白讓人覺得一切都可以順利眼下去，但之中有太多小細節讓人憂鬱地縮緊眉頭。

這是關於兩個二十幾歲會做夢的年輕作家的故事。有天份的phillip第一次投稿就被入取，但是天才好像總是會很曲折，後來談戀愛發了病。「我賭他會精神崩潰」一看見他異常透徹的眼神我就跟iris說。硬是要逼著自己去挖掘敏感的那塊地，就沒有辦法地暴露越多脆弱的自己。寫作也是這樣的。然後那個扮演努力不懈通常用來激起天賦一般的人們希望的erik角色，磨了一會後也是出書了。看著發病後暫停寫作的phillip他不斷湧起許多他們兩個的回憶。一些很虛的龐克樂團的場景，一些那種不可一視的年輕人的夢想。到底是誰在追趕著誰？

phillip愛上的並讓他發瘋的女人叫做kari。像是甜美版的bjork。生病後他們被phillip的家人和醫生隔離，因為怕持續見面他的病情會惡化。結果換來兩個人都在自己的地獄。事隔一陣，phillip和kari見了面，他買了一張去巴黎的機票給kari希望能夠將從前快樂的場景重現，喚起所有他們之前在巴黎的回憶。記憶並不是那麼單純運作的東西。記憶是有時間性的。而感覺也是。phillip在頂樓從10開始倒數。「當我數到零的時候妳就會愛上我。」他說。老實說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想跳樓。而這倒數的遊戲並不只是他的一個強迫性心理小遊戲。那是記憶時效的象徵。是每個十秒，他要讓自己重新再活一次。唯有這個辦法。

我不曉得這是誰和誰愛的故事。我看見不斷重奏的拍子是打著phillip和erik這兩個大男孩的身上。他們之間互相的支持、競爭、信任、和時間帶來的哀傷，大概是最令我感動的部份。雖然電影裡頭他們對於女人的描寫還真有些性別歧視和自以為是。後來phillip和kari也重新在一起了。似乎是個樂觀的結局。導演是要跟我們暗示某種真愛存在的可能性嗎？我也不得而知。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我門的生活都是波不停來回拍打的反拍。躲也躲不了的。

台北。三十八度。聽到有新聞這麼說。我想我真是瘋了。跑到這個比體溫還高的城市然後妄想活著。這是一個碩大的蒸籠（我知道這個形容詞非常老套，但是關於我對北方麵食尤其是小籠包的熱愛讓我覺得真是適切的不得了）。我常在擠死人的捷運上塞著音樂聽著耳機假裝沒事的偷窺別人的表情。我想，也許在這樣城市生活長大的人，崇洋媚外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如果我們在街上看見的都是烙著英文的星巴克，各大歐美服飾品牌，假惺惺裝潢的餐廳，開始盛起肌肉男風潮的健身俱樂部，還有最令人厭惡的--沒有任何文化認同感別著外國護照回台灣破壞公物的ABC--如果這些都是我們認為最好的一切，而剩下的文化都被鄙視，那麼再過不久，我感覺這座島嶼就會變成一座巨大的人工賭場，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下的溫馴馬戲團。

當然我知道一切也許沒有那麼糟。一定是天氣的關係。想像兩百萬顆冷氣的熱氣都在你的頭上吹，想要擁有良好的髮質或心情都非常困難。剩下讓我想念的就是這些可愛的朋友們。和像zabu般不過分做作又放著好音樂的店。雖然偶爾店裡某些人的談話內容會讓我感覺消化不良，但我想我一直都是太苛求了。但我不得不提每天在敦化復興捷運站轉木柵線時一定會撞到的碩大周捷倫電影海報，我必須在還沒被曬昏前抗拒廣告重複曝光的心理洗腦效應。不能說是為了桂輪美。

回到台灣後就不斷在滿假惺惺關切婦女或「弱勢團體」(whatever)的組織裡打混，當一個象徵性的女同志角色，給那欠缺色彩的「多元化」旗子上顏色。好心的心理師聽說我對性別的議題有興趣，就丟給了我ㄧ本佛洛伊德的經典恐同心理分析著作「論女性：女同性戀案例的心理成因及其他」。噢來治癒我吧。來談談我對父親的恨。或對母親不給我吸母奶造成的缺憾。在台北市這家配備齊全、陣容堅強的精神醫院，清一色的男性主治醫師。而臨床心理系這些偏「情緒、母性」的部門，養了一票非常聰明精英型卻被男性醫師當做測驗工具的心理師。「主治醫師都把CBT的治療機會讓給了那些新來的住院醫師。」坐我對面的實習心理師說。然後另一個心理師看不出是真心或安慰的對她說：「醫師應該是覺得那些純受醫學教育的R需要多一點心理治療的練習啦。」是喔。哪天就算我真的做了什麼醫師我也懶得管那些R有沒有什麼CBT的學問或實戰經驗。他們還是去開他們的藥去吧。我厭倦了濟世救人的說法。

在那場是否該搭配anti-psychotic來治療躁鬱症病人的勉強辯論，各個男性醫師不斷強調自己對「個人體質差異」「女性成長時赫爾蒙分泌」這類聽起來很面面俱到並且充分運用同理心問題的關切，但你們可以閉嘴讓開麥克風給其他的女性醫師或心理師講個一兩句話嗎？還有，你該不會他媽的忘記自己除了睪丸激素也有女性荷爾蒙？只有女人有性發育的問題，很明顯的。每個男人的陰莖都那麼順利的勃起。而男人乳頭的存在根本不具意義。除了帶來那軟綿綿的高潮感。

一位實習生跟我練習做羅式的投射圖像心理測驗。我不斷想說出關於「黑色蕾絲丁字褲」「勃起陽具」這類的答案。也許我也有某種的性別倒錯，就像我娘講的：「妳在這樣執迷不悟妳就得去接受治療」。或者我該多說一些關於那些圖像具有「毛茸茸質感」象徵著潛意識裡對父親權威恐懼的答案，他們就會相信我是真的受到父權的壓迫吧。

要離開的那個晚上和david、alex、erika (the only real Catholic)去首都丘上的St.Martin教堂聽晚禱。在西雅圖這最同性戀的區，即使是天主教教堂也是可以令人驚艷的。當然我並不完全了解這群建築痴對這教堂磚瓦細節的讚賞或批判，我仍是非常享受躺在那灰撲撲充滿中古世紀神秘感的地板，聽那幾乎像是去電氣版本sigur ros現場演出的晚禱。那是個星期日的夜晚，身邊躺著一群群或許也並不是那麼在意天主教和所有唱晚禱的都是中年白人男人這個事實的年輕人。我看著幾乎有十二層樓高的天花板，感覺像是另一幕天空。

夏天的班機意外地快。一路上我看著一個chicago reader personal ad的編輯出的書，他提出了跟我一樣的困惑，那些總是在報上強調自己「喜歡在湖邊深夜散步、瀏覽美食餐廳、在床上慵懶地聽星期日早晨鳥叫」然後妄想可以應徵到這輩子真愛的人，為什麼不好好實現自己即使陳腐的生活樂趣，而得特別貼上報紙販賣自己？我反而比較能夠理解那些單純找一夜情或者fling並且有非常非常特定要求(looking for WOMEN WITH VERY BIG BUTTS)的人。雖然任何一者都不是那麼討喜。

清晨五點就到了台灣。後來我就在台中市區，頂著自己還不是很習慣感覺像是假髮的卷卷髮，經過一中街的時候迎面而來就遇到的四五對lesbian couples。後來打電話給iris她要我形容她們是哪一型的女生，我找不到任何辭彙只剩下：「港式tomboy、裝扮日系少年...」「...卻失敗。」（後面那句是iris加的。）就算自己已經住在美國西岸第二同性戀的城市，每次回來我都仍是對於台灣這麼大量的女同志情侶和她們的相似性非常驚訝！

天氣悶悶的。似乎是有颱風要來。我坐在桌前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對勁。想著，也許是該去抽一根菸。然後發現原來已經有78個小時我都在缺乏睡眠和缺乏尼古丁的狀態之下。久違的駱駝。我想我是正式地被他們廠商加的什麼秘密化學物質給上了癮。

在你認識愛情之前
混亂是城市的中心
在你被她佔據之後
混亂是世界的中心 ...繼續閱讀

都要在夏天的時候分散。大夥匆忙吃了魯肉飯跟jenna道別。晚上的飛機到舊金山。之後大家要這般聚在一塊就不是很容易的事了。也許因為十六歲就出國，在不同的城市搬進搬出，已經很習慣分離的場景，以及我們總是說「keep in touch」的時候，知道再次見面可能少之又少，心照不宣的默契。到最後於是開始變得安靜。給幾個扎實的擁抱。我們都知道彼此將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朋友圈，不同的人生計畫或房地產什麼。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