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5日
我們付出過些什麼?
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自動自發到來保衛天星。他們闖入早已成為地盤的碼頭,在那裏靜坐...
他們說經過5年諮詢,諮詢什麼?諮詢了誰?所謂諮詢,主題是中環填海工程,不是拆不拆碼頭鐘樓。被諮詢的是一個絕不稱職的古物諮詢委員會,就連主張保留鐘樓的顧問報告他們都懵然不知...
不少的請願者都是大學生,也就是說,城規諮詢之時他們還是初中生。今天他們發現了問題所在,便立即義無反顧地站出來。我們作為成年人的,自己許多年來也甘心當一個旁觀者,如果現在還要譏笑他們後知後覺,又是否有點兒不講道理?
整個中環天星碼頭早已釘上密不透風的圍板,鐘樓也被塑料布重重圍着,工人爬上竹棚,用機器把大鐘吊下,49歲的大鐘一下子消失在空氣中,推土機鑽地機的聲音響徹雲霄,半世紀歷史的碼頭逐漸化為瓦礫。
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自動自發到來保衛天星。他們闖入早已成為地盤的碼頭,在那裏靜坐。推土機被阻撓,暫時停下。
立法會議員好不容易說服主席休會辯論,好不容易找到避風頭避了幾天的孫明揚到場回答質詢。這邊正在辯論有沒有轉圜的可能,一聲令下,那邊的警察,武力清場。
立法會的秀才議員們繼續辯論,老油條的孫明揚繼續拉布,被抬到門外的示威者繼續力竭聲嘶,沒人阻撓的推土機,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急不及待地開動,繼續化歷史為塵土的工作。
孫明揚和曾蔭權的論據都說是不堪一擊的。他們說經過5年諮詢,諮詢什麼?諮詢了誰?所謂諮詢,主題是中環填海工程,不是拆不拆碼頭鐘樓。被諮詢的是一個絕不稱職的古物諮詢委員會,就連主張保留鐘樓的顧問報告他們都懵然不知,市民大眾更全部被蒙在鼓裏。經過5年諮詢?完全是騙人的鬼話。
覓地重建一個一模一樣的鐘樓,是個典型黑笑話。要重建,證明有保留價值,有保留價值,為何要完全拆毁?拆毀後蓋一個新的,就可滿足集體回憶?政府的伎倆,就連耍一個三歲小孩都過不了關。
官員的策略其實很簡單:拖時間。這一邊擺開功架來談,那一邊推土機繼續開動,大鐘被拆走了,機械齒輪一一分離,碼頭鐘樓化為一堆爛泥碎石,一切都是既成事實,還可談什麼原地保留嗎?強政勵治,變成了強權厲治。
事態的發展一點都沒有令人意外。最高當局早已當成是挑戰管治權威的政治事件來部署:政府的決策,如果被十來個黃毛小子妄動的就可以改變,置我這個強政勵治的特首於何地?尤其梁家傑人氣急升,反對派有機可乘,一定要把所有危機扼殺於萌芽狀態。於是立下軍令狀,遇佛殺佛,遇強愈強。
急的不是推土機,而坐在控制台,剛愎自用,急不及待顯露強政勵治的最高當局。
【明報專訊--吳志森】
佔據舊天星碼頭的請願者被驅離後,出現了一些頗為冷眼旁觀的評論,認為他們不該生事。在過去的數天,筆者雖然只能在碼頭圍板之外聲援他們,對其熱情和信念卻絕對支持和尊重。眼見請願者曾在冷雨寒風之中苦苦熬了超過24小時,有感必要為他們討回一點公道。
首先,請願者的出發點絕非僅僅是懷舊,而是要突顯拆卸工程的不公義,提出公眾參與城市規劃的可能。透過重奪天星碼頭,請願者成功帶起了議題,引發大眾追問諮詢過程期間的種種漏洞。警方膽敢在立法會仍在辯論之時強行清場,更突顯了政府是何等蔑視香港的民意代表。強政勵治的化妝,在眾目之下回復了橫蠻無理的真像。
請願者的行動和學界與政界的力量是緊緊相連的。他們的訴求不止於反對拆卸,背後更有學界和民間團體提出另類方案,也有議員在議會內外和政府周旋。他們以天星碼頭為出發點,最終關懷的是香港城市發展的未來。如果只是出於小資情懷,大概只需到碼頭拍照留念,又豈會站在推土機的面前?
請願者也並非只是關心天星碼頭。來自嶺南大學的陳景輝,其實一直在跟進灣仔利東街的重建。還有獨立媒體的朱凱迪,也為裕民坊在報章寫了不少評論。重建區的街坊都認識他們,有的更親身來到天星碼頭現場支持。如果質疑他們「忽然」站出來,便實在是和事實不符。
那麼為何請願者要到這個時候才抗議?其實他們一直都在抗議,只是政府充耳不聞。8月20日的保天星遊行,這次的許多請願者都有參與,筆者可以作證。在此之前,一直有民間團體批評政府假諮詢,把通過規劃大綱圖和拆毁鐘樓混為一談。倒個頭來,我們也必須反問,如此重要的地標需要拆毁,政府竟然以一籃子式諮詢來蒙混過關,可恥的到底是誰?
此外,也別忘了不少的請願者都是大學生,也就是說,城規諮詢之時他們還是初中生。今天他們發現了問題所在,便立即義無反顧地站出來。我們作為成年人的,自己許多年來也甘心當一個旁觀者,如果現在還要譏笑他們後知後覺,又是否有點兒不講道理?
突顯拆卸工程的不公義
最後,請願者選擇以「人民重奪天星」來表達訴求,實是迫不得已之舉。政府要快刀斬亂麻的方式拆毁鐘樓,企圖製造既定事實。如果他們沒有進駐工地,不用兩三天整個地方便會被夷平。他們的付出,為議員為傳媒換來了寶貴的時間。
在整個抗爭的過程當中,請願者也堅持了和平理性,沒有使用過任何暴力。回想60年代美國的平權運動,也有黑人進佔白人餐廳不肯離去。他們所佔的座位最後被送到美國歷史博物館,紀念人權之可貴。兩代人遙遙相應,請願者雖然選擇了公民抗命,但在強權的面前卻肯定合情合理。
相對於白人餐廳的座位,碼頭的主建築需然已被破壞,但是如果能立即停工,還可以把剩下來的變成香港城市空間抗爭紀念館,讓天星鳳凰涅盤。面對如斯政府,這想法確實是未免太天真,但做人如果沒有理想,「實在和一條鹹魚沒有分別」。
請願者的行動或者有不完善的地方,組織計劃也許有欠完備。但在批評他們之前,或者我們該先問一問自己,曾經為公義的城市發展付出過些什麼。
我們關心得太遲,但也要急起直追,不要讓城市的記憶,無聲無色地消逝。
天星碼頭的鐘樓,隨着最後的一班渡輪,最後敲響的午夜鐘聲,逐漸淡忘在人們的記憶中,只有一群懷着希望的青年,仍鍥而不捨地抗爭,以大衛對抗哥利亞的意志,與特區的政府機器周旋,寂寞得令人動容。
她們在工地拉起橫額,在鐵欄掛起標語,在圍板擺上花圈,像蒼涼的送殯儀式,任天星風雨吹得支離破碎。她們只是城市的個體戶,沒有強大的組織,默默做着該做的事,保衛即將拆卸的鐘樓,保衛城市的座標和回憶。
相對於保護維港的巨浪,鐘樓不過是維港的餘波,她們仍一往無前,沒有政治功利的考量。拆卸前夕,她們選擇更鮮明的反抗,走進鐘樓工地,爬上工程車,揮動黑旗,如暮鼓晨鐘,讓全城蘇醒,向人們提出嚴肅的問號:我們是否只懂得告別,是否不可以反抗?
政府顯然蔑視這群青年,迷信權力和警力無堅不摧,只要將鐘樓蒙上布幕,將大鐘的機械拆除,將鐘樓的外牆夷平,就能快刀斬亂麻,消滅人們的記憶和反抗。但政府低估了青年的力量,拆卸鐘樓的消息驚醒了議會,遲來的緊急休會辯論,將鐘樓的抗爭帶進議事堂。
豈能視武力為強政
當電視傳來政府武力清場的消息,議事堂的氣氛變得凝重和憤怒,更多的議員質問孫明揚:為什麼政府不能與青年和平對話?為什麼拆卸鐘樓不能暫時終止?為什麼孫明揚最初拒絕和議員見面?為什麼立法會剛緊急辯論,政府還未正式回應便武力清場?為什麼保育抗爭竟演變為政治衝突?
曾蔭權也好,孫明揚也好,豈能視武力為強政,視高壓為勵治,以警權欺凌保衛鐘樓的青年?他們可曾想過:這群青年所代表的,是香港新生代的城市價值,她們已遠離先輩的過客心態,懂得珍惜自己所生所長所愛的地方,珍視城市的人文和歷史。她們厭惡經濟的霸權主義,厭倦橫衝直撞的地產集團,厭棄貪得無厭的官商勾結,以傲岸的高樓和冰冷的幕牆,侵蝕港島山脊和維港兩岸,清洗時代記憶和歷史遺迹。
這是一場新的城市運動,重視人文、環保、歷史和建築的價值。抗爭不是為了復古,而是為了可持續的未來;運動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相信人文歷史不可割斷:一座鐘樓,一條老街,一幅石牆,一棵古樹,一方遺址,一幢古蹟,延續城市的過去與未來,豈能在推土機和警車面前消失?豈能讓這群青年寂寞地抗爭?
當警方以武力清場時,李柱銘對我說:我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想與青年一起反抗。即使是遲來的正義,也是人生的覺醒,感謝那抗爭的青年們,她們喚醒了香港人,經濟繁華不是一切,可持續發展才是永恆。
【明報專訊--張文光﹕天星鐘樓的暮鼓晨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