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小馬喝可樂

「外婆走了」，我小小聲對著空氣說，對著消失掉的童年說，對著我深愛但有距離的人說，也對著我深愛但一直陪在身邊的人說，「外婆走了」，享年77歲。

9月底，外婆終於不必再躺在新山中央醫院褥熱的病房內，我們連日來的南北奔波，告一段落，身體的疲憊比起心理上的失落，實在算不得什麼。

有一回，和媽媽在往醫院的路上閒聊，談起外婆出生時的軼事，七十幾年前，外婆出生時家裡已有多名女兒，外曾祖父一怒之下，將襁褓中的外婆拋進糞坑，一直到三天後，才被外曾祖父家裡的長工救起，幸未喪命。後來，外婆就認這位長工為父親，但經過三日糞坑的折騰，身體一直出狀況。

聽起來像極野史般奇詭荒謬的際遇，那是我們想念外婆的回溯方式，一點又一點地拼湊起來，我一向來眼淺，想著想著就淚濕滿眶。

我的童年泰半美好回憶皆和外婆祖厝有關，那裡有丰盛連綿的膠林、蓮霧、芒果與樹幹間來去縱橫的潑猴，充滿野趣的鄉鎮，仿如彼得潘與虎克般長的魔幻世界般填滿我童年的版圖。老廚房中以柴火煮食的灶爐一直都忙碌著，外婆帶領一眾女眷或持鍋鏟、或切菜剁肉、或揉面團、或往雞籠內拎來掙扎舞爪的大母雞，小猴孫們如我等，總是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等著裹腹的佳肴美食。紅槽雞、豬腳醋、海參酸辣湯、豬肝湯、面食米飯如大軍壓境擺滿一整桌，表兄弟姐妹如猴群歸位般坐在自己的圓凳上，外婆永遠是最後才入席的那一位，嘴里直說:「吃啊，吃啊，你們先吃啊。」總是等我們吃了將近一輪，她才姍姍坐上扒兩口飯，又急急立起身烹煮多一道菜。永遠怕我們吃不飽，吃不夠。

外婆從來不曾喝斥過我們，她有福州人的美德，說起話來軟語溫柔，有時將我們輕輕攬在懷裡，有時只是摸摸我們的頭，孩子們小時候受了挫折、打了敗戰，只要外婆這裡摸一下那裡安慰兩聲，塞幾塊糕點到嘴裡，一切陰霾都煙消雲散。

近幾年，雙腿無力只能坐上輪椅的外婆遷來和三姨一家住。我家老媽子每天像去軍營報道般去三姨家陪外婆聊聊天解悶。老媽子會在電話中轉述，外婆常常在發呆了，外婆好像聽不清楚她說的話了，外婆有時會一個人笑一個人看著遠方，林林總總，仿佛一位老母親變回了孩童狀態，而原本的女兒換了角色，成了照顧母親的母親。

外婆出殯那天早晨，和表哥并排站在靈堂外側抽悶煙，昔日風流倜儻的表哥如今胖成一隻北極熊，我再次眼淺，隨著軍樂隊的樂聲又紅了眼眶，表哥男子漢般瞪著我看，等到我再次抬起頭，北極熊也在悄悄拭淚。

一生勞碌勤奮的外婆，一生為他人著想的外婆，一生慈言善語的外婆終於展開另一段旅程去了，這一次，我們只能默默站在月台邊揮手送行:「慢慢走啊，小心看路啊，外婆。」

外婆走了，享年7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