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途中

亞力山大倒了，這是本人這輩子第二次遭遇企業倒閉而致會員權益受損的事件。第一次是多年以前，我還在念大四但已經在倒數計時準備畢業時，因為憂心未來的前途，並且因為年輕還摸不清自己的底，說不準未來的路，所以心一橫繳了好幾萬準備去考公務員，那時首屈一指的補習班就是必成，開在台北火車站附近，辦公室加上不同科目教室橫跨好幾條街。

我認認真真，但並不是開開心心的去上了好幾堂課，那時的想法已經無從可考，因為現在的我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當初是哪根筋不對，居然願意去自己最討厭的地方，封閉的教室裡面擠了上百人，每個人只有眼前一張小桌面，努力的在印刷粗糙的講義上抄抄寫寫；下課了全部人就轟然而散，逸入車站區狹窄矮仄的巷弄間，覓食，一份幾十塊的便宜自助餐，吃完會覺得嘴裡一直乾乾的不舒服，而且明明吃很多了還是會餓。

然後有一天同住的室友指著電視說：噯，必成倒了，那不是妳的補習班嗎？

混沌不明的回憶中，似乎有過一場哭泣，然後是全然的如釋重負，這分明是一種不孝，因為我拿的是媽媽的辛苦錢去補習的，但是因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有的計劃得全部暫停，我感受的卻不是心酸，反而是一種天命如此的理所當然：啊老天爺告訴我無法作公務員啊！

然後就這樣在私人企業中打滾了十數年，在有能力為自己買單的時候，我又被亞力山大給倒了。

這一次完完全全打從心裡揪起來，對那付諸流水的會員年費心痛不已，而且雖然body combat一直沒跳好，飛輪一直沒踩好（會跌坐在單車椅上），但是流汗的感覺還是蠻實在的，多少減緩了冷氣辦公房的慢性殘害攻勢。

所以我第一時間打給消基會，這讓我印象一直很好的民間團體，幾次看他們召開記者會，揭開什麼什麼商品的危害，或是什麼什麼商品可以放心買，我想這是一個站在消費者這裡的機構。

打不通。

於是我在哥哥的建議下，打給台北市政府消保官，接電話的是一個小男生，他說他們也還在調查，現在的話，是不是請妳還是跟消基會聯絡？我一個火冒三丈連珠炮的說：企業今天開記者會，明天就逃到大陸了，你們還在查會不會也太慢了？而且你們是官方還要我打給民間組織是不是也太不合理了？

我問小男生貴姓？真正負責的主管是誰？小男生很戒慎恐懼的問我要幹嘛？一陣糾纏之後終於換了一個聽來像個“大人“的聲音，他很客氣的把小男生的話重覆一遍，但加上了官方的包裝：因為我們也是中午才知道消息，現在真的也不能作什麼，請妳打給消基會是因為只有他們可以提起聯合訴訟，不然就是妳可以上網申訴，我們會按一般流程為妳處理。

我上網送出申訴單（但至今沒有回音，這是不是又要投訴一次？），然後不停按re-dial鍵打給消基會，最後終於打通了，我重述了一次我的問題，但很快的發現，消基會這裡的情況也是差不多，還在調查，處理，確認，但接電話的阿姨倒是提出了一個比較實際的建議：

姨：「妳就寄存證信函給銀行跟亞大山大，先寄再說。」

我：「我要寫什麼？」

姨：「就是信用卡定型契約第13條，妳抄一下，就是消費有疑義時的處理…妳是不是在上網？妳查一下。」

我：「我有上網，請問是按哪個選單？」

姨：「什麼按哪個？妳會不會上網啊？就是上網查妳知不知道？」

我：「我…（妳小姐我在網路公司上班，我會上網！）我已經在妳們網站上了，但我不知要點哪裡？」

也是一陣糾纏後，我終於知道阿姨是要我search，早說嘛，我用「信用卡定型契約第13條」當關鍵字進行搜尋，結果：無。

我：「找不到東西」

姨：「咦怎麼會？有啦我同事說現在網路很忙，所以妳拿筆抄一下啦！…哎字很多我也背不出來，反正就是信用卡定型契約第13條，妳自己再上網查一下，然後抄一抄。」

我：「然後呢？」

姨：「就抄一抄然後寄出呀！」

我：「寄給亞力山大跟銀行的內容都一樣？而且我不是分期付款，我是一次繳清。」

姨：「先不管啦，都一樣啦！妳就抄一抄趕快寄嘛！」

我：「我…（開始火了），可是兩邊怎麼可能一樣的內容？而且不用開頭跟結尾嗎？」

又是一陣糾纏，我終於接受了阿姨不會給我明確答案的事實，但還是想搞清楚存證信函的必要性。

我：「好，那我寄給銀行的，最後要寫什麼？寫說銀行還我錢嗎？」

姨：「…嗯…嗯…對那就寫銀行還我錢。」

我：「…」太過震驚而傻眼，消基會阿姨真的不能靠，我應該此時就掛電話的，但想到這麼不容易打進去，還是多問幾句。



我：「然後呢？那銀行收到呢？如果銀行跟我聯絡之後我要怎麼辦？」

姨：「銀行跟妳聯絡？那就是還妳錢呀！」

我：「…」再次傻眼，這位阿姨真的是消基會的人嗎？

我：「小姐（應該叫阿姨的），銀行不會因為這樣就還我錢的啦！」



接著我與阿姨陷入意氣之爭，明明知道應該速速結束這對話，但忍不住想試探阿姨到底“懂“多少，於是我忿忿然的繼續問：

「那如果銀行請他們的律師跟我聯絡呢？或是後續一些狀況牽涉到法律層面，我又不懂。」

姨：「這…那…妳就約他們來這裡談好嘛！或是哪裡哪裡有什麼免費律師服務呀，妳真的需要妳去找什麼什麼單位嘛！…（下略）」



我想到消基會的網頁上面不是斗大的字寫說，提供我們這種善良老百姓免費的法律服務，因為一般人沒有這樣的專業資源，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組織機構的存在？阿姨發現我的沉默，開始自己滔滔不絕的說：

「反正妳就寄一寄啦！接下來妳也不要打，打了也打不進來，上網申訴？沒用啦！不是說我們不能接啦，但亞力山大都倒了，妳申訴的對象也沒了啊！我們也不能處理…好不好就先寄啦！然後？然後…然後妳就看電視好嗎？看電視報導啦！會怎麼處理電視會說，好不好？好不好？…」



我整個人呆滯，掛掉電話，也不打算寄存證信函，因為不想成為銀行裡面的年度笑話，當消費者已經夠悲哀了，連個保護我們的組織都沒有，至少留點尊嚴。

整件事之後的效應是一種心酸的信心崩盤，每天新聞播出亞力山大的可能買主，幕後黑手，我因此知道原來台灣有個跟何榮焱齊名的地下投資公司老大（但人家果然已經出境了），然後還扯出案外案，以及疑似不法掏空，違法金資往來。但這些都無助於一個小小上班族清楚知道自己的錢回不回的來，或是還可不可以維持運動的好習慣，更悲哀的是，再也不會加入任何會員，沒有一次繳清，與任何公司企業打交道前先考慮的是會不會倒。

我想到龍應台在2005年就說了，現代的年輕人沒有艱苦的時代背景，不意味著沒有任重道遠的時代責任，如果前一輩的人努力的是衝破壓制，反抗威權，那這一代的人就是要教會我們的下一代「相信」，而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任務，對抗的敵人不再是一個人，一個政府，一個腐化的黨派；而是一種群體淍零的價值觀，一種社會無力與退隱的氛圍。

沒想到，在2007年，我們不相信的事愈來愈多，而媒體報導上說星光大道可以教會未來的一代，什麼叫作「相信」。

所以，當初我應該不畏必成倒閉的徵兆，繼續往公務員的路邁進，那現在我會知道亞力山大倒了我該怎麼作，至少存證信函該怎麼寫。


不要誤會，我只是在搞笑，我其實也不相信當初的我這樣讀下去，可以考的上公務員。


PS：突然想到，張惠菁這個書名「不相信的事」，在故宮弊案後，被某報記者拿來大作文章：張惠菁這個書名，難道是在暗示當初故宮裡面所發生的事嗎？之類的話云云，我想，這樣的話，連寫的人自己都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