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途中

最近的天氣讓人很惱怒，上半場炙熱的陽光直射到皮膚上感覺都要著火了，下半場卻是以轟隆隆的雷聲開場，接著是可以把全身都澆溼的暴烈大雨。

連著幾週都是如此。

有一次我們頂著這樣的雨茫茫然的向山上走，無法找到清楚的路標，只靠一些模糊的字句向前，像是「此處左轉」、「…500KM處」。我們要如何利用這些有限的資訊找到目的地？而且眼前隔著厚重濃稠無法穿透的雨幕。

還有一次，正擠在客家小鎮賣著千篇一律無特色「特產」商業老街的人潮中，我們因著大雨倉皇的避進一間由老農家房子改成的餐廳，一進門就被潮溼腐敗的陳舊氣息嗆了一口，但接著就想起了小時候長途跋涉才到的了「老家」，也是一樣的難聞味道，一樣的大片黃土牆，低矮的天花板可以看到外露的木頭支架，以及間隙間被雜亂塞著的雜草與不明填充物。

在偏廳據了一張可坐六人的大木桌，點了幾樣尋常菜色，慢慢的吃不是品味，只是等待木頭格窗外的天空放晴。

隔了一個重心不穩的木頭雕花屏風（我就活生生的被砸個正著，只因隔桌的小女生從沒靠背的板凳上向後仰天一摔），旁邊坐了週末齊出遊的一大家子，老人，小孩，以及組織這次行動的大人，吱吱喳喳討論著其實很普通的菜色，小孩學習，工作眉角，朋友來去，漫無邊際看似毫無力量的家族記憶，其實全枝枝節節糾纏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著大把大把獨處而無所事事時光的我，會在週六或週日下午的冷門時段，很老成的打開電視試圖看懂平劇（還是京劇？），在那些精細繁複的唱工花腔之下，忍著一個情緒可以吟唱十幾分鐘的悠長緩慢，只是為了那些好看的故事，忠孝節義，才子佳人，但真正讓人看的津津有味的是市井小民看似鄙俗平凡卻充滿滋味的小故事。

而我現在想到的就是「鎖麟囊」，一個貧窮的新嫁娘，在迎娶的路上，也是因為大雨，被困在廟中，因而巧遇了另一個同天出嫁的富有姑娘。有錢的小姐心地好，聽到窮小姐低低的啜泣聲後，將身上的值錢首飾什麼的全包在一個貼身的鎖麟囊送給了她。好人家的女兒人生順遂，無風無雨的安全感因而忽略命運的多變，由富轉貧也不過幾年間，美麗的有錢小姐變成憔悴少婦，又是在某天大雨悽悽然藏身於廟中，當年同一座廟中。

後來的故事自然是同樣經歷如地層變動般劇烈人生（階級？）變化的窮小姐，如今成為出入有大批隨從的官夫人，見著了現下的落難少婦，二話不說掏出當年助她良多的鎖麟囊，只是價值已然不斐，飲水思源的官夫人報恩救助落窮少婦，成就佳話一椿。

我知道自己就是愛看這樣的故事，這樣的起承轉合，這樣的人生起落大翻轉，不論是書生報恩，大官出巡，萬里尋親，比武大會，這些平凡不過的庶民橋段中隱含的都是一個希望，一個契機：由貧轉富，沉冤得雪，街頭小乞兒原來是公孫之後，身世堪憐的猥索少年挺身而出成了江湖大家。

我固執於如此夢幻情節的程度，與愈清楚真實嚴厲面的的程度成正比。我甚至比起年幼時，更無法看到劇裡書中的主角蒙冤受難，落魄抑鬱，這些字句這些情景對我來說向來太刺激，我總是沉不住氣的翻至最後一後，快轉至最後一集（如果有辦法的話），確定這些人安好無恙渡過風暴，亦或更上層樓光采得志，只有這樣，我才得平心靜氣的回來，接續我斷掉的那個章節，重新讀起，不管中間已然走過多少年的山水日月。


我們後來，還是在雨中找著了那座孤立聳然的奇特建築物，粗糙的水泥建物與鋼筋結構，在頂端覆以不協調的金碧輝煌的飛簷龍脊，我們在這裡，在濃郁的香煙裡，一爐接著一爐，有如在悠長一生中屢屢需要面對的，解謎破關般的奮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