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途中

桌上一直擱著我的孩子的來信，或許有半年了，來自塞內加爾，一個遙遠的國家，距離遠的就算在心中也完全沒辦法勾勒出具體形象，只知道是在非洲，一個貧窮而落後的國度，務農為生看天吃飯，年國民所得不到新台幣一千元。我在這裡，領養了一個小孩，一個有著大眼睛的黑皮膚小女生，家中除了她還有哥哥姊姊弟弟妹妹，爸爸為了養活一家人，常常要出門打零工，因為一年只有一次收成季節，貧脊的土地上無法寄放一家人的希望。

他們幫她取了一個中文名字叫孟比欣，因為與她的母語名Mabisine發音相近，她是在一月一日出生的元旦寶寶，而我很確定的是，她不會因為她的生日就因此受到比較多的關注，像是SNG車，或是總統院長的道賀什麼的。

一開始，我先獲得了一份塞內加爾介紹的影印紙本，一張她笑的燦爛的照片，接著我很興致高昂的，詢問了如何通信的方式，我嫌手寫書信太緩慢，於是要到了當地分會的工作人員信箱，只要我將資料寫清楚，他或她們會幫忙翻譯，然後送到孟比欣的手上，當然，應該是由好心的叔叔阿姨唸給她聽的，因為孟比欣才剛上小學，不會寫字。我想也是在同樣的幫助下，她也回報了許多信給我，通常是一張較厚的橫條紋筆記紙上頭，用當地文字第一遍記錄下來了她想說的話，然後上頭會再訂上一張薄薄的英文翻譯手寫稿，通常字很小，很草，我常常是看了數次也無法猜透全部的意思，於是我與孟比欣的溝通常常只剩一些跳躍片段的單字，她會幫忙作家事…她會跟妹妹一起玩…雨季結束收成季到了…爸爸找到工作了…她很好勿念…孟比欣全家人對妳的慷慨表達最大的謝意。

為了滿足自己心中的想像，想要證明來自遠方的援助不只是每月固定的錢，而是一個真實的人，我曾經在我的信裡試著說明我的生活，我的國家，向她描述小島上的四季變化，甚至是我的忙碌工作，事實證明自然是我過於一廂情願，這些離每天生活在廣漠大地遠接天際的孟比欣來說，都比不上吹拂在她臉上的一道熱熱暖暖的風來的深刻。

於是我開始問問題，妳最好的朋友是誰？妳在學校裡最愛的科目是什麼？妳最討厭的又是什麼？她怯生生說她喜歡畫畫，音樂也不錯，然後某次的信件特別厚，原來是好心的社工人員幫忙把她的成績單寄給我看，果然全天下的孩子沒人對數學在行，只是孟比欣的拼字閱讀也需要加強，整體程度算是中等偏下（或是我太嚴苛？）。我仔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拿給家人看，頗有一種自家小孩成果展的味道，而且還會想像如果算數不好，之後會不會不好找工作呢？畢竟我認識的非洲女人也只有「堅強淑女偵探社」裡的蘭馬翠姊，她年輕時就是靠著算數好才可以作出納自力更生的。

或許就是因為知道這是一種檢視，隨信附上的照片裡，穿上全套正式傳統服裝的孟比欣表情一點也不放鬆，很困惑又害羞不大敢面對鏡頭，而且在誇張殿肩宮庭式剪裁的傳統服飾裡頭，她顯得更瘦小，只是我知道，她終有一天將隨著母姊，踏上將自己吃胖養壯，成為真正的非洲美女的路上，只要經濟無虞，只要生活無虞。

這就是我之於她的意義，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在她心中還會不會有其它的想像，如我一樣，想像這奇妙的配對，想像每通一回信時，有如手工業般的階段步驟，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中間遺漏了多少訊號，最後才將剩餘一點點的單純關心與感謝，送達彼此手上。

而這如游絲般的細線，還會因為這世界不斷前進的急促步給踩斷，我桌上擱著她的上封來信，或許有半年了，但我始終沒拆，心裡想著下次下次等有完整的空閒時，我才可以一股作氣的看完與回信，結果卻是荒謬的擱置，直到那天終於拆開，才發現她上了小學二年級。還來不及感慨，幾乎在同時，我又收到一封新的來信，拆開一看，小小的孟比欣現在已經是三年級生了！

在我的時間翻滾起伏混濁不堪的匆匆抵達眼前這一刻時，孟比欣已經實在肯定了又過了兩年學校時光，緩慢而悠長。

我錯過了什麼？

是與孟比欣之間的四五封來往書信？還是隨著年歲過去，愈來愈確定自己將不會生養子女的事實？



□

遠嫁日本的樹帶著才出生四個月的悠生回台灣了，於是週末大學同學難得的聚會，除了我之外，每個人都帶著小朋友，Fish甚至有兩個，除了會走路的Jerry，還有才剛出生三個月的妹妹。

妹妹與Fish長的非常像，大大的眼睛完全是複製品；而恐龍的萱萱已經像個小大人了，卻還是黏著媽媽不放，坐恐龍腿上兩張臉一對照，毫無疑問是母女。只有悠生是小小年紀的混血兒，不仔細瞧無法找出相像線索。

我問起她們假日的活動，因為我一直好奇著有小孩的家庭假日可以作什麼？結果恐龍是打電動，Fish是去吃大餐，完全是媽媽全權主導，延續少女時的習慣，只是多了小孩一起參與而已。

我想像這些小小聲喊我阿姨的孩子，長大後將如何的在外表與行為上實踐著來自父母的遺傳、共同連結的記憶。雖然這中間必然有一小段路將會完全背離，甚至否定與父母有關的一切，但最終將於某日，在自己身上看到媽媽的影子，或是一個印記，如此的不顯眼卻又真實存在。

而這就是我，在樂於毫無牽絆多年之後，居然開始在心中偶而會想起，如果可以延續這個來自母親溫柔的聯繫，或許也不壞。

但是如果我的子女宮真如許多位老師說的一樣有所缺陷，我也不遺憾，因為雖然無法向下走，但我可以尋找源頭，作為一個孩子就好，這是成人後最奢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