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006
The State We're In
Torrent 希望我能把對「武裝革命論」的隻字片語擴充成完整論證。手頭上的工作不少,其實沒有時間(也沒有強烈的意願)來做這件事情。只是,一些網路上的後續反應,證實著我的憂慮;所以,還是勉為其難,略微整理一些談不上完整的想法。
在一個動盪的民主轉型社會,勞工運動者談到了「武裝革命」,而且認為放棄「武裝革命」路線是導致工運不振,以及在民主化過程中勞工利益無以申張的主要原因。
(也由此,呼應著最近台灣的政治局勢,我們可以想像一種可能已經漂浮在某些「革命團體」裡的說法:「99運動的失敗,就是因為沒有採取暴力抗爭的手段!」)
但,what is the revolution in our time?
以少數工運菁英組織「先鋒黨」,準備「武裝起義」,尋求在國家陷入嚴重的正當性危機時,以軍事暴力奪取國家機器,建立「屬於勞工大眾」的「工人國家」。這是「武裝革命論」的答案。
先不論這樣的政治策略如何可能成功,對這樣的「革命」,我要問:so what?
在黑米的討論裡,網友kimi 提到了一個基本的關鍵問題:
為何台灣的經濟社會條件,不足以支撐一個社會主義政黨透過代議體制建立政權,而需要把武裝革命拿出來談?
回過頭來看,「資產階級民主」(以及,by implication,議會路線,說白話,也就是組織政黨參選)批判的論述架構,已經預先排除了這個問題。不過,如果一個社會主義政黨無法經由取得多數民意的支持而在常態的民主政黨競爭中建構出正當的執政權力,我們很難想像,它如何可以經由「武裝革命」建立起多數民意的支持,或者,用左翼熟悉的字眼來說,「文化霸權」?
這種「武裝革命論」,最終關心的政治主題,其實只是「國家權力」(state power),而非民主。不過,被從視野裡排除掉的問題,終究是無法排除的,而仍然會以鬼魅的姿態,重新回到論述裡面。
當無法取得多數民意支持的左派工運菁英,試圖經由「武裝革命」找到通往「執政之路」的終南捷徑,我們如何不會質疑:在這個探險歷程的終點高舉起「工人國家」旗幟的政黨,難到不需要靠著鎮壓公民的言論和結社自由,靠著廢除一切的政黨競爭──換言之,靠著一個非常狀態下黨國不分的「戒嚴體制」──來維繫政權?在「資產階級民主」之外的「無產階級民主」,是一個怎樣的民主體制?沒有答案;因為,勞工階級的利益被認為代表著所有人民的利益,而透過「武裝革命」取得執政權力的政黨,又「必然」代表著勞工階級的利益,所以,這個政黨就代表著所有人民的利益。
於是,還需要談「民主」嗎?當然不需要,免得給「反動派」搞鬼的機會。這種正當性赤字下的政治邏輯,並不是我們陌生的事物;這個「偉大的工人階級政黨」,在面對政治守勢時,難道不是會依樣畫葫蘆,揚起「鞏固工人政權」的符咒?
在一篇談到319政治抗爭的文字 ,我曾經這麼寫著:
八日深夜,離開朋友的聚會後,懷抱學運期間堅持的田野調查精神,我獨自來到事件的現場。寒夜裡,廣場雨斜風高,人群稀疏,一幅淒清景象。與以前的運動場景類似,民眾語氣激昂地交談,有鄉音濃重的國語,也有道地的河洛話。至於便衣情治人員,當然還是有的,只是不像以前必須遮掩低調,反而大方地拿著無線講機在四周走動,有的還對著旁邊的民眾笑說要報情資上去;只是不曉得,回報的情資與過去有何差別?走近三三兩兩的人群,看到一位別著「糾察」臂章的中年男子,高聲吆喝著:「搞政變就對了嘛!」旁邊隱約有人附合:「那天五十萬人,只要衝進去,他還能怎麼樣?」我望向靜坐區前的布條,卻看到「堅持社會正義、保護民主價值」的黑底白字標語。「政變」與「保護民主價值」,是如何發生關係且互補的呢?自許左派的工運人士鄭村祺也在電視裡表明,群眾應該要衝總統府。「左派」運動家與「右派」民眾,兩者可有同樣的民主想像?我沒有明確的答案,只能確認:「驅逐竊匪」、「再造黨國」以「再現藍天」的政治想像,與拒絕「資產階級民主」的古典左派政治觀點,彼此是可能相容無礙的。
對威權秩序的懷舊心態,與對「資產階級民主」的批判,彼此是可能相容無礙的,甚而結合。這種狀態之所以可能,乃是因為在「資產階級民主」批判的背後,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左派版本的「國家崇拜」(state worship)。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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