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noNation Reloaded

mass cynicism，大眾犬儒主義。在一個媒體充斥著廉價的（反）腐敗論述的時候，這個媒體與文化研究圈中的小眾議題，不自覺地就浮上了心頭。

「要腐敗，還是要民主？」的問句，已經出來了。這個問句，無情地揭示了這個時代的政治變遷的一個潛在主題。

這樣的問句，似乎提出了一個疑難。這是一個真實的疑難？還是這個疑難本身，就是某種意識型態的幻象？

瓦茲拉夫‧哈維爾（Vaclave Havel）的回答，可能是：這個疑難，是一種意識型態的幻象。

在一個政治改革似乎陷入絕境的情境裡，哈維爾於《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的第96封信裡，觸及了一個所有的政治實踐都會遭遇的問題：「正派的人」是如何失足的？

原本「正派的」的改革者，是如何失足的？

（當哈維爾處理這個課題時，應該是因為某種「參考對象」而發的──或許，就是他昔日的同志？）

哈維爾的答案，簡單地說，是由於犬儒主義。他這麼說著：「與其說是這個世界的邪惡最終引導了人們放棄，不如說是他自己的屈從，引導他接受世界邪惡的理論。」

以「原罪論」來辭咎是不成立的，因為，這種「原罪論」正是透過自我預設著邪惡世界的存在，堅持著世界是不可救藥的，並且以此來證明自身的邪惡行動是正當的。仔細看看，這種「原罪論」，其實是一種「犬儒主義」的意識型態。這種意識型態，絕非什麼不知世事的「天真浪漫」；這種意識型態，明瞭自身所為乃是邪惡的，但卻依然滿不在乎地自行其事，而且，滿不在乎地援引普遍利益的言說來護衛自身的特殊利益。They know very well what they are doing, but still, they are doing it。這種高度世俗化的意識型態操作，對於曾經歷戒嚴時期的人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戲碼了。

（就此而言，威權統治時代的國民黨，乃是台灣政治上的犬儒主義的溫床；而這種犬儒主義的意識型態，在政黨輪替之後，其實並沒有得到足夠的社會反省。）

當腐敗成為不受社會制約的趨勢，一個社會是不可能維持向上提升的動力的。哈維爾是對的：「人的痛苦是可以加深的。虛無的誘惑是巨大的、無所不在的，它愈來愈多地使事態靜止，比要求的還要多。」腐敗，追根究底地說，乃是犬儒理性（cynical reason）的產物。這種特殊的理性，往往奉「現實主義」之名，來否定「所有的道德原則、更高的目的與超越個人的理想都是天真的烏托邦。」而且，如果說這種犬儒主義是具有社會感染性的，相信是沒有人會感到驚訝的。犬儒主義，就像病毒一樣，似乎會構成一種自我擴大複製的惡性循環，直到人們「停止了追問自己生命的意義，甚至於不再自發地對希望的召喚有所反應。」

在犬儒主義躍升為大眾性的意識型態的地方（「某某某走後門，某某某取巧營私，家人都得到了好處。真有辦法！妳怎麼不學著點？」），一個社會將失去自我反省、自我改革的能力。政黨輪替，並沒有清理掉台灣在殖民統治與威權統治之下長久形成的大眾性犬儒主義，也沒有建立足以抵禦大眾犬儒主義的民主審議機制。保守威權回潮的聲浪，依然不時遮蓋著民主深化的呼籲，不知道何時又會翻轉成為社會論述的主調？

反腐敗的政治、文化運動，看來似乎是反撥社會走向大眾犬儒主義的藥方。不過，反腐敗的政治、文化運動，有可能革除這種大眾性的犬儒主義嗎？

媒體裡速成而廉價的反腐敗論述，可能與它所反對的腐化趨勢，恰好構成一對strange bed-fellows。

因為，廉價的反腐敗論述，有可能會成為哈維爾所警覺到的「另一種進程：首先把這個『邪惡的世界』描述為一個不幸的世界，一個可悲的現狀，一個我們無法選擇卻只能適應它的『現實』。」如果走到了這裡，反腐敗論述就已經埋下了自我腐化的緣起條件：「這個世界的無情批評家不知不覺變成了它的辯護者，關於這個世界不變性的『非志願的』理論家成了改革的活躍反對者，懷疑成性的局外人，成為了一個普通尋常的反動份子。」Game over, again。

果然如此，也許與許多人的預期相反，廉價的反腐敗論述，可能並不會帶來大眾民主的復興，卻會營造出大眾犬儒主義的春天。

反腐敗，如果可以帶來新的民主生機，不能不同時革除掉大眾性的犬儒主義。如同哈維爾所預視的，人必須開始「面向他人、面向社會、面向世界…..通過關懷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東西，通過堅持不懈地問自己所有種類的問題，通過他有意識地創造出有價值的聲音，從而拒絕自己再次進入世界的喧囂之中。」將哈維爾的現象學視野翻譯到政治理論的層次，這也就意味著：反腐敗的論述，必須同時搭配著民主深化的方案，必須朝向某種公民審議實踐的普遍化，朝向某種公民間的社會團結的制度化建構。

在這裡，人們如果能夠堅持不屈從於以某種模糊寬泛的「現實」為行動戒律，「要腐敗？還是要民主？」，這個看似牢不可破的兩難，就可以只是一個犬儒主義意識型態的虛幻倒影而已。

也在這裡，當反對腐敗的聲音，要求著人們遺忘對民主的追尋，要求著人們承認某種「現狀」（status quo）的無可超越，要求著人們進入思維的冬天，人們就可能持續質問著：今日反腐化的聲音，是否在明天就會變成屈從「現實」、主張「非如此不可」的犬儒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