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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吳晟部落格-作品集</title>
<link>http://blog.roodo.com/poetwusheng/archives/cat_520659.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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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雨豆樹下的「負荷」</title>
	<description><![CDATA[
			初次認識雨豆樹，是在台中中興大學校園。
    二０００年二月，我從任教的國中辦理退休，當時我最小的兒子志寧正就讀中興大學森林系二年級，念了幾個學期，修習通過的科目，總共只有十幾個學分，遠比不及格的科目少得多，眼看即將面臨退學命運，我決定「拋妻離鄉」，去和他同住，就近督促，試圖挽救他的課業。
    志寧排行第三，剛考取高中時還編在資優班，成績並不亞於他的兄姊，卻因開始迷上樂團，分心太多，功課快速下滑，隔年被「打」到末段班，從此一蹶不振，連最低分的大學都擠不上，只好依循萬千落榜學子的老路，上補習班。
    多熬了一年，加上媽媽及幾位親友義務課業輔導，熱心協助，聯考分數總算差強人意。填志願時，志寧是第三類組，卻一心一意要去都城就讀，便於「觀摩」音樂活動，不管什麼科系；我則私心期盼他接續並實踐我推廣種樹、護樹、造林的志願，強烈「鼓勵」他選擇森林系。經過好幾天的討論乃至「激辯」，志寧不忍違逆我，勉強接受我的「說服」。
    但是我的「志願」，克制不了他的興趣。開學不久，他便「熱噴噴」參加熱音社，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組樂團。一年級學期末，就獲得全校性創作歌唱比賽第一名（自己作詞作曲、自己彈吉他、自己唱），更是不在乎課業。
    我去和他同住，父子倆擠在一棟大樓的小套房，早上「提醒」他起床，陪他到校上學，我則去圖書館看書或寫字，等他中午下課一起吃午餐，下午亦復如是。
    志寧選修的一些課程，我也很有興趣，其中有一門「樹木學」，徵得助教同意，我每一堂都陪志寧去上課。
    台中中興大學前身是農學院，校區不乏高大老樹，樹木種類多樣，樹木學課程以校園植物為主要教材，教學方便。每次上完課，當天夜晚我就和志寧一起製作標本，紀錄資料。
    然而一個學期「緊迫盯人」，俗語說「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還是沒有效果。志寧大部份時間仍以練團為優先，沒多少心思放在課業上，多數科目還是不及格，包括樹木學。
    我們父子倆平常相處都很貼心，唯獨碰到課業話題，總會按捺不住情緒而起衝突。陪伴志寧的第二個學期，學期中有一個夜晚，志寧又去練團（胡混的藉口嗎？）半夜才回宿舍，我壓住脾氣，又幽怨又感慨的說：「全台灣有哪位家長像我這樣苦心，拋妻離鄉來陪伴孩子讀書？」不料志寧也很「委曲」的回應我：「你為什麼不想想，全台灣現在的大學生，有哪位願意讓老爸和他同住，全天候管束？」
    我一下子愣住，才了解到原來志寧「讓」我和他同住，是多麼容忍的孝順行為。
    以往每次衝突，我們都會相互妥協，調整彼此的「約束守則」，設法舒緩緊張關係。這一次，我沉默下來，不再爭辯、不再說教、也不再「協商」。整晚我重新冷靜檢討自己對待志寧的態度，思考了很多。
    隔天終於下定決心「放手」，收拾行李回鄉，由他去安排自己的人生。
    其實，三個子女中，志寧的資質最像我，感性有餘、知性不足。回想我自己的求學過程，還不是「離離落落」？有什麼資格苛求於他？自己曾備嘗課業不順的折磨、苦痛，何忍強求於他？何不由他順著自己的興趣去發展？
    我必需坦然承認，志寧和我的「才份」，只夠專注做一件事，根本沒有餘力分心兼顧另一領域。當年我讀屏東農專畜牧科，也是仰仗幾位好心老師的同情，非常勉強情況下才畢業。即使身為國中生物科退休教師，陪志寧去上課、做筆記的樹木學，又學得如何呢？很多樹木還不是只留下「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名字」的印象。
    不過，將近一年陪公子讀書的日子，雖然「成效不彰」，總是多少增進一些辨認樹木的基礎知識，多認得一些樹木，尤其是某些樹影、某些氣氛組合而成的畫面，更深深留在記憶中，偶爾浮現。例如雨豆樹，以及雨豆樹下的上課情景。
    應該是清明時節的春季，飄些微雨，「助教學長」帶著班上同學走到文學院大樓附近的一片廣場，在幾棵大樹下，助教開始介紹：這是雨豆樹、含羞草科落葉大喬木，類似大葉合歡。和含羞草一樣，夜晚葉片會閉合，葉片是樹木的身份證，我們先從葉講起，雨豆樹是二回偶數羽狀複葉，大葉互生，小葉對生；下雨之前，水氣飽和的關係，葉片紛紛閉合起來，這是很有趣的生態現象，因此英文名稱是rain tree。各位看，就像現在……。
我聽著講解，在一群年輕的大學生中，跟著仰望這幾棵雨豆樹，樹齡顯然已相當大，大概是中興大學創校之初就栽植的吧。樹形高挑優美，樹冠為極開展的大傘形，枝幹綠葉茂密……。
    望著望著，內心竟湧現一波一波蕩漾的美學感動。那天還學了什麼，似乎已無從搜尋，只鮮明記得雨豆樹的形象。
    此後才注意到，台中市以及從台中到我家彰化溪州的台一線，有些路段栽植雨豆樹做為行道樹。每當經過這些綠蔭盎然的行道樹，總會在腦海中浮現陪伴志寧上課時，在雨豆樹下出神仰望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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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認識雨豆樹，是在台中中興大學校園。<br />
    二０００年二月，我從任教的國中辦理退休，當時我最小的兒子志寧正就讀中興大學森林系二年級，念了幾個學期，修習通過的科目，總共只有十幾個學分，遠比不及格的科目少得多，眼看即將面臨退學命運，我決定「拋妻離鄉」，去和他同住，就近督促，試圖挽救他的課業。<br />
    志寧排行第三，剛考取高中時還編在資優班，成績並不亞於他的兄姊，卻因開始迷上樂團，分心太多，功課快速下滑，隔年被「打」到末段班，從此一蹶不振，連最低分的大學都擠不上，只好依循萬千落榜學子的老路，上補習班。<br />
    多熬了一年，加上媽媽及幾位親友義務課業輔導，熱心協助，聯考分數總算差強人意。填志願時，志寧是第三類組，卻一心一意要去都城就讀，便於「觀摩」音樂活動，不管什麼科系；我則私心期盼他接續並實踐我推廣種樹、護樹、造林的志願，強烈「鼓勵」他選擇森林系。經過好幾天的討論乃至「激辯」，志寧不忍違逆我，勉強接受我的「說服」。<br />
    但是我的「志願」，克制不了他的興趣。開學不久，他便「熱噴噴」參加熱音社，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組樂團。一年級學期末，就獲得全校性創作歌唱比賽第一名（自己作詞作曲、自己彈吉他、自己唱），更是不在乎課業。<br />
    我去和他同住，父子倆擠在一棟大樓的小套房，早上「提醒」他起床，陪他到校上學，我則去圖書館看書或寫字，等他中午下課一起吃午餐，下午亦復如是。<br />
    志寧選修的一些課程，我也很有興趣，其中有一門「樹木學」，徵得助教同意，我每一堂都陪志寧去上課。<br />
    台中中興大學前身是農學院，校區不乏高大老樹，樹木種類多樣，樹木學課程以校園植物為主要教材，教學方便。每次上完課，當天夜晚我就和志寧一起製作標本，紀錄資料。<br />
    然而一個學期「緊迫盯人」，俗語說「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還是沒有效果。志寧大部份時間仍以練團為優先，沒多少心思放在課業上，多數科目還是不及格，包括樹木學。<br />
    我們父子倆平常相處都很貼心，唯獨碰到課業話題，總會按捺不住情緒而起衝突。陪伴志寧的第二個學期，學期中有一個夜晚，志寧又去練團（胡混的藉口嗎？）半夜才回宿舍，我壓住脾氣，又幽怨又感慨的說：「全台灣有哪位家長像我這樣苦心，拋妻離鄉來陪伴孩子讀書？」不料志寧也很「委曲」的回應我：「你為什麼不想想，全台灣現在的大學生，有哪位願意讓老爸和他同住，全天候管束？」<br />
    我一下子愣住，才了解到原來志寧「讓」我和他同住，是多麼容忍的孝順行為。<br />
    以往每次衝突，我們都會相互妥協，調整彼此的「約束守則」，設法舒緩緊張關係。這一次，我沉默下來，不再爭辯、不再說教、也不再「協商」。整晚我重新冷靜檢討自己對待志寧的態度，思考了很多。<br />
    隔天終於下定決心「放手」，收拾行李回鄉，由他去安排自己的人生。<br />
    其實，三個子女中，志寧的資質最像我，感性有餘、知性不足。回想我自己的求學過程，還不是「離離落落」？有什麼資格苛求於他？自己曾備嘗課業不順的折磨、苦痛，何忍強求於他？何不由他順著自己的興趣去發展？<br />
    我必需坦然承認，志寧和我的「才份」，只夠專注做一件事，根本沒有餘力分心兼顧另一領域。當年我讀屏東農專畜牧科，也是仰仗幾位好心老師的同情，非常勉強情況下才畢業。即使身為國中生物科退休教師，陪志寧去上課、做筆記的樹木學，又學得如何呢？很多樹木還不是只留下「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名字」的印象。<br />
    不過，將近一年陪公子讀書的日子，雖然「成效不彰」，總是多少增進一些辨認樹木的基礎知識，多認得一些樹木，尤其是某些樹影、某些氣氛組合而成的畫面，更深深留在記憶中，偶爾浮現。例如雨豆樹，以及雨豆樹下的上課情景。<br />
    應該是清明時節的春季，飄些微雨，「助教學長」帶著班上同學走到文學院大樓附近的一片廣場，在幾棵大樹下，助教開始介紹：這是雨豆樹、含羞草科落葉大喬木，類似大葉合歡。和含羞草一樣，夜晚葉片會閉合，葉片是樹木的身份證，我們先從葉講起，雨豆樹是二回偶數羽狀複葉，大葉互生，小葉對生；下雨之前，水氣飽和的關係，葉片紛紛閉合起來，這是很有趣的生態現象，因此英文名稱是rain tree。各位看，就像現在……。<br />
我聽著講解，在一群年輕的大學生中，跟著仰望這幾棵雨豆樹，樹齡顯然已相當大，大概是中興大學創校之初就栽植的吧。樹形高挑優美，樹冠為極開展的大傘形，枝幹綠葉茂密……。<br />
    望著望著，內心竟湧現一波一波蕩漾的美學感動。那天還學了什麼，似乎已無從搜尋，只鮮明記得雨豆樹的形象。<br />
    此後才注意到，台中市以及從台中到我家彰化溪州的台一線，有些路段栽植雨豆樹做為行道樹。每當經過這些綠蔭盎然的行道樹，總會在腦海中浮現陪伴志寧上課時，在雨豆樹下出神仰望的情景。<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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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作品集</category>
	<pubDate>Tue, 23 Dec 2008 02:08:20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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