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2006
濕樂園
雨已經開始下了。雨已經開始下了……
親愛的S,雨季已經開始了。我也開始生活在一座失去你的城市,想要安靜的把情感與慾望的屋子關上。偶爾也會想起,那些日子我們把世界的閘門打開,向彼此源源不絕的傾洩。窗外滴滴答答,雨水的聲響綿密且深長。萬事萬物一片潮濕,記憶與靈魂也是。
你的身體曾是帶我走向樂園的第一張入場券。我以為憑券入場,是誰給的都無所謂。沒想到我的身體會認人,我只習慣某些聲氣,某些肉身的肌理。或許騙得了他人的,實則騙不了自己。那是多年前的晚春,夜雨紛紛飄落,我們駕著租借來的汽車開往偏僻的溫泉鄉。竹木搭建的湯屋裡,我們褪去衣物,緩緩入池浸泡青春的肉身。昏黃的燈光灑在你我的肩臂,我們發著汗,輕聲言談一切與慾望無關。我們之間氤氳迷離,溫泉水穩定的注入浴池。彷彿聽見,溪水的流動,天空有烏雲湧動。
從高中乃至大學畢業,認識這麼久了,第一次同榻而眠。原來無事的,因為我探測了你的聲息而讓事物的秩序都變異。榻榻米上我們靠得極近,在黑暗的房間裡談起各自的伴侶。我突然感覺空虛,說給我一個擁抱,於是就有了擁抱。你的鬍渣摩挲我的臉頰,我的耳朵貼近你的左胸。不自覺探向你,噢你也勃起了。你不以為意的笑著:「這麼愛玩啊。」嗯,我說我要,沒想到之後要的比預期的多更多。故事與慾望最困難的就是開頭吧,一但有了開頭,自然而然便有脈絡與進展。你持續的勃起,不忘告訴我青年守則十二條,其中人生以服務為目的你做得最好。你含住我,就只是含住我了。之前也有許多人用嘴巴溫暖的將我包圍,你與他人,並沒有兩樣。是夜的性事,在我噴薄之後便結束。我也以為,這宛如春露的一夜,我們不過是在幫對方搔癢。此外再無其他。
之後面對你,你這具我從未喜歡過的身體,竟隱隱動了情。我說願意,當你慾望來襲而身邊沒有他人,我願意。我想要經歷從前所未經歷,重新認識自己或許陌生的身體,願意打開自己給你。快感的享用一如廚藝,需要經年累月的鍛鍊、熟習。你教我要放鬆,讓我聞嗅讓肌肉鬆弛的藥劑。我進入過許多男男女女的身體,卻只是亂搗亂撞,十足的任性恣意。你用手指撫觸,讓我的肌膚成為一具最大最淫蕩的性器。聽憑我喘息呻吟,你便調整手勁。我從不願意被碰觸的擴約肌朝著你的手指開啟,你揉弄著我最不熟悉的地方,而我信你不移。唯有相信,才有願意的,不是嗎?你向我挺進,我感覺疼痛時就說痛,在脊椎最末的最末,似乎靈魂也在那裡猶疑。你溫柔的讓我習慣,堅硬且溫柔的滑入。輕輕頂住,你成為我身體小宇宙的支點,我以及全世界的黑暗在旋轉。
我不做任何動作,竟然就有了高潮,射了一次又一次。那時我只會說,快要死掉了。快要死掉了。你的汗水淋漓,滴落在我身上。我從而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這關係陌生又危險,我們都得小心。渡邊淳一在小說《失樂園》裡頭分析過男女兩性的高潮,他說男性的射精高潮以後便急遽滑落,不若女性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讓快感飆升,甚至可以有好長一段高原期,死去活來。男性要享受這樣的快感,除非肛交。此中亦有至樂,你讓我的快樂旋轉又旋轉,宇宙在爆炸,我眼前有七彩的星雲飛昇又飛墜。我感到自己小小的孔穴不斷擴大又擴大,大過自己的身體,也大過黑暗的房間。那一片潮濕就是整個傾斜的宇宙。
我們都曾以為,肉體就是肉體,可以與精神與感情無涉。純粹的使用身體,再沒有人做得比我們更好。順隨興之所至,無須扛著道德或情感的枷鎖。
當我艱難的說出那魔幻字眼,你說你不能夠,我就知道難堪、無以為繼了。馬奎斯說:「性是當你無法得到真愛時所剩下的慰藉。」此刻,我們之間,卻是連慰藉都不可能了。即使小心翼翼,我們仍無法重返原來的關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遑論杳不可測的未來。
總是奢言那個字,我說我有好多好多的愛,可以死也可以生。而你說,關於愛這一回事,自己已然失能。
我以為可以到此為止。
你要我別跨越,那道令彼此都痛苦的界線。而我總是說我要,要了還要更多,宛如無邊的黑洞。這肉體就是證據,愛與不愛總是枉然。
親愛的S,我無法再去丈量,世界與你之間,我們之間的輕重緩急。
那究竟是什麼呢?穿刺了身體,也穿刺了靈魂。聖經上說:「不要驚動不要喚醒我所親愛,等他自己情願。」天平的兩端,我們的確失衡了。時間與空間對我來說,俱皆模糊,沒個判準。
我漫無邊際的揣想:人如何丈量時間?春秋代序一年有四季,日昇與日落可以從光影看見時間的偏移。而有人說,一杯咖啡的時間,有人說彈指之際。有人說我愛你是一萬年,有人說愛在一呼一吸之間。有人跟我說,我想你到這杯茶冷掉為止,或是我對你的愛唯剩事後一根煙。煙消雲散,一切都成為過去。又怎麼丈量空間?孕婦在產房,醫生只說陰道口開了幾指幾指,卻從不以更精確的公分來算計。我以為走過這許多時間、經歷過這許多空間,最準確最獨一的度量衡就是自己的身體了。我記得他們,握著他們下面,或大或小就在我的手中鬆緊不一。我也試著用唇舌記憶,那多麼開闊啊,肌膚表面平方幾何。
丈量自己的情感與思想,感官最大,也最輕微。
無法比較衡量的,唯有你了。
試圖抵銷對你的身體的渴,我走向了那些欲望著我的人。任他們做著他們喜愛的事。為了證明你不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我也向著他人開啟。我試圖相信身體終究是千篇一律,甚至暗暗詛咒你很快要發福老去。等到你的軀體老朽,有了腐臭氣息,我的迷戀也將終止。
我也讓其他人做著你對我做過的事,你便不再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我以為這會對我產生意義。下著雨的夜裡,我任憑他人的唇吻落在我身體的任一處。很快很快,當我的身體也疲乏老去,潮濕的樂園也會崩毀傾圮。
如果這樂園不被打開,也就沒有所謂的破壞了。
就只是身體而已啊。我們曾經這麼想,如此輕易。這不是樂園的道德嗎?──就像你愛的啤酒廣告主題曲,Happy together!一起快樂。快樂就好。快樂,現在進行式。我想過那麼一天,玩得不快樂了,拍拍屁股就走。多輕省啊,彼此沒有額外負擔。
如果是雨夜,如果再有痛苦,我會撐著黑傘走向其他人。雨水在我傘外,我將會與他人交換身體跟體溫。再沒有比這個更輕易的事了,再沒有比這個更沉重的事了。我與他人,或許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尋找樂園的入口。喘息的時刻我或許也會想起你,你那時已經在遠遠的世界之外,在我的樂園之外。偶爾我進入他人,他人偶爾也進入我,一切輕而易舉。
親愛的S,或許你也想過,情既相逢必主淫。在我們之間,淫就是過度,就是無法克制的失衡,能要的與能給的無法對等。不管是皮膚濫淫或是意淫,都讓縱樂不只是縱樂。想太多的人要受苦了,那困苦來自於無解的迷惑。
是誰說過的,人跟人之間沒有捷徑好走?
而你曾經溫柔的抵達,又輕輕抽離了。
或許我還在等,在一個叫做未來的地方,有曲徑通幽。這當下,我窗外雨水不斷滴落,我抽起你慣常抽的菸。這一刻,連想念都充滿霉味。在我身體有了一個缺口,煙霧繚繞又飄散,好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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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閒晃 先到了<正常世界整體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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