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1,2009

《尋找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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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挖的排碱溝中,一髮積水映著天光,時而幽暗,時而晶亮像一根顫動的琴弦,剛勁而柔和。沿著它行進,我像一頭孤狼。想到在集體中聽任擺佈,我早已沒了自我,而此刻,居然能自己掌握自己,忽然有一份感動,一種驚奇,一絲幸福的感覺掠過心頭。像琴弦上跳出幾個音符,一陣叮叮咚咚,復又無跡可求。

擁有了自我,也就擁有了世界。這種與世界的同一,不就是我長期以來一直夢想著的自由嗎?

月冷籠沙,星垂大荒。一個自由人,在追趕監獄。」

----------------------------《尋找家園》,高爾泰,頁114。


「尋找家園」,初始幾篇,以白描方式寫故鄉景色,秀麗且樸實。即使年幼因戰亂與家人避入山中,卻是世外桃源。偶爾書寫鄉人,戰禍也是透過這些人身上幾經折射而帶上幾筆,不太嗅得出日軍暴行。待時局穩定,他則已是上小學的最後幾年,不經久,到了該上中學的年紀,便要離家。這一離家,至此,作者回家之想幾近無望。並不是地理阻絕交通不便,也非阮囊羞澀功名無望,無顏見江東父老。而是與當時代的所有中國人同,流離失所,安居故鄉不可得;個人的心靈亦被摧折變形,毫無尊嚴可言,思想上更無所依憑。以「解放」為建國的價值,但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卻是要它自己的人民失去遷徙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通訊自由,甚至是思想的自由;最後,以文化革命為名,將自己的文化連根拔起,成為文化斷裂的國家。無疑,這是對其立國基石的極大諷刺。這本書可算是作者前半生的自傳,更可看做自1949年以後,同一代中國人的集體命運書寫。

 

事實上,畫家出身的作者,書寫這段歷史,更像拿起畫筆為周遭人物畫下肖像。寫他的大姊,年輕活潑、心思敏感細膩,甚至上山採集植物,連同蒐集來的剪紙圖樣,做了厚厚的標本集。寫在藝專讀書時,像個大姊般照顧他的唐素琴,一個活潑美麗、總是努力向前、不辜負國家期望的陽光女孩。這兩位風華正茂的女孩子,卻因為一連串的政治運動,整個人枯萎、憔悴,目光呆滯,臉上毫無神采。對比年輕時的活力四射,讀來豈止是「悲哀」二字可說?

 

作者描繪了類似編年史的肖像畫,也為各項政治運動中遭遇的人們速寫。博學多聞且樂觀開朗的孫學文、純潔神聖的謝樹榮、滿懷理想色彩的汪希曾....。這些短暫錯身過的年輕靈魂,在這些政治運動中,不是自殺、活的渾渾噩噩,就是精神分裂。乃至於作者下放至物質條件極為嚴峻的夾邊溝農場,仍有不少靈魂執意活出人的尊嚴:救過作者一命的安兆俊,在幾乎吃穿不飽的條件下,卻堅持「天天要擦臉梳頭,...分飯的時候別人都到手就了下肚子,他還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吃。不管是什麼湯湯水水,都一勺一勺吃的人模人樣。」(頁133),最後卻沒能撐過苦難,活著離開農場,屍身被胡亂棄置野地。寫愛惜衣物勝於愛惜自己的龍慶忠,「休息時也不躺下,只是坐著打個盹。我躺著看他,那纖細的脖子和深陷的兩頰,垂著的下巴和吊開著的嘴,都無不呈現出深度的衰弱和疲勞。但他頑強地要坐著,勸不睡---衣服要緊。」(頁144)後來才知道這件藍皮襖是他的母親做的,「式樣老舊,肥大不合身,但是牢固得不得了。那是他母親親手做的。眼睛老花手指粗硬,針腳不是很齊。但是反反覆覆,縫的密密實實。」(頁145)

 

與另一位也為那些政治運動受害者寫傳的章詒和比起來,章文筆下的人物,一個個靈活起來,彷彿戲臺上重生,一個個對話、場景活靈活現,彷彿聲音再現。而作者則仔仔細細地為每個人物、景色描邊、著色,甚至留白,讀起來是一種高度的視覺享受。如果說,章文內含著戲劇性的張力,為著那些高貴易脆的靈魂們高聲控訴,抱憾不平;那麼作者的文章則像一幅幅捲軸畫,不翻到最後,不知道全景,而結局卻又往往在最令人毛骨悚然處:寫他飽受政治運動催折後的大姊一家人,「很難相信這兩個佝僂麻木、反應遲鈍、目光渾濁的老人,就是當年活力四射、興趣廣泛的蘭姐和英俊強健、生龍活虎的士泓。學賢已經是中年漢子,還沒找到老婆,讀的書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 後來我失去自由,旋又出國,再也沒見過他們。一九九五年初,在紐約州一個湖邊森林中的小木屋裡,收到二姐從國內寄來的一封信,告訴我大姊去世了,享年六十九歲。給大姊夫寄了點錢去,他回信說,他已經四十多年沒寫過一個字,現在給我寫信,連筆都不會拿了。」(頁29-30)寫文革時的造反紅衛兵,張著大旗,到處拉幫結派,打擊異己,壯大私人權力,幾十年過去,作者在洛杉磯遇到這位讓他於政治運動中吃了苦頭的紅衛兵,對方氣色很好。「問他怎麼來的,他說,『我是傑出人士移民。』」(頁284)

 

 

書名:尋找家園

作者:高爾泰

出版社:花城

 

 

延伸閱讀:《相同的境遇,不同的人生---解讀高爾泰筆下的幾位「犯人」》---魏邦良

北島序 尋找家園》---北島

圖片出自:www.douban.com/subject/1005358/

 


Posted by pleiade at 樂多Roodo! │05:21 │回應(4)引用(0)悅讀越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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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精采,可惜沒看過書沒好回應,
先來抄段北島的詩句應景,

我調整著錄音機的音量
──生存的坡度
舊時代的風範和陽光一樣
進入某些細節,閃爍
Posted by ling=1992 at January 12,2009 05:25
ling,

真謝謝你找來這麼一段好詩句。
其實這本書,我最愛的兩章是〈幸福的符號〉以及〈荒山夕照〉。但作者的文筆太好,這兩章又太難用短短幾句寫出,我當時看完,只覺得胸中百感交集,又憤怒、又哀傷、覺世間有此荒謬透頂的事情,實難想像,而作者文筆又太好,後座力很強,非寫的什麼不可,於是囫圇吞棗地寫下了這篇讀後短文。希望沒讓我寫壞才好。

話說回來,〈幸福的符號〉,寫的是作者在夾邊溝勞教時(勞動教育,沒有刑期,可能明天獲釋,也可能永遠出不去,與有刑期的勞改不同),一日接獲上級單位將派員來觀摩勞教成果。於是這些「解放前」的知識菁英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得修築起籃球場、組織籃球隊、歌舞隊、曲藝隊等等,還讓他們打掃環境、梳洗,最重要的是得表現這農場帶給他們的幸福感。第二天,作者驀地發現,這些連夜寫出的大字報、評論等竟然各種書法字體俱全:柳體、魏碑、瘦金體...。而評論的文章,則極盡誇張幸福感之能事。「沒人能分得清這是嚴肅還是幽默,真誠還是撒謊。我相信,連作者都分不清。不,根本就沒人想到要做這種區分。這種『無分別心』(用佛家的話說)是一種自然,混沌中一切的問題都自動地解決了,不必認真。一認真,事情就複雜化了,麻煩就來了。」(頁159)
我在想,也唯有在絕境中幽默的能力,才能提升生命的境界,將一切悲憤拉至更高的層次,而不至於停留在怨尤憤恨。

另一篇〈荒山夕照〉講的是作者在敦煌洞窟工作時,又遇到政治運動(文革),這次是與另外六人到山裡墾荒獵黃羊的事。章詒和擅長寫人物,但她筆下多半是秀異份子怎樣遭到催折。而高爾泰則在這篇裡,前半段寫這小團體怎樣彼此監視的手段以及內心的折磨,十分駭人,而也別忘了,這七人幾乎都是學有專長的碩彥並非之無不識的村夫愚婦。後半段則寫他們在深山裡,為了求生存,要食物,於是設陷阱,獵黃羊。黃羊中了陷阱,斷腳脫逃,與這些獵人躲藏攻防。雖寫黃羊,但何嘗不是這些下放墾荒者的映照?


後來又在網路上找到一些作者寫的文章,沒收在這本集子裡。有興趣者,可自行點閱:http://blog.sina.com.cn/u/1256829417
Posted by pleiade at January 15,2009 04:16
前陣子一個機會碰到一位從中國來的長輩,他十幾歲剛讀高中的時候就被送到黑龍江省去「知青」的往事。冬天挖水溝,整個土壤卻是硬得冰凍三尺;他年紀小小還得負責駕駛一台老舊大卡車,車子常常發不動,就在零下三十度的黑龍江。十年後才回到家鄉(北京城),有幸繼續高中與大學學業,還到美國來讀了一個博士,在一家高科技公司工作已十餘年。他其實只是輕描淡寫幾句話,我們幾個晚輩卻已聽得一愣一愣的了。
Posted by snow at January 18,2009 00:08
snow,

總覺得那些政治運動,不只是野心者競逐權力,卻以人民為芻狗以文化為代價的荒謬劇,同樣也是一場高度的人性試煉場。
能逃過這些浩劫的,或是只為生存、人格扭曲,或是瞭解到人性最黑暗的那一面,從而能超越並反思那種權力體制下的惡。我想,這本書的作者高爾泰,屬於後者。
Posted by pleiade at January 20,2009 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