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
「與他人之死的關係並不是一種對他人之死的知,也不是這一死亡在其使存在物毀壞方式上的經驗...。這一例外關係的知是不存在的...。這一消亡不是現象上的,也不導致意識與它的任何吻合...。純粹的知(親歷、吻合)從他人之死中只獲得一個過程的外部表象(不動化),在這一過程中,某個本來一直自我表達著的人完結了。
在例外中的與死亡的關係-不管相對於存在與虛無它的意義如何,它是一種例外-賦予死亡以深度,它不是看,也不是瞄...,它是純激情上的關係,為一種並非簡單反應的激情所激動,涉及到我們的敏感和我們的智力,一種先決的知。這是一種激動,一種運動,一種在陌生中的不安。」------E. Lévinas,〈他人之死與我之死〉,收錄於《上帝‧死亡和時間》(中譯本,頁12-13)
那天,得知消息,距離妳離去已經是五天之後的事了。
十一月中下旬,深秋的巴黎,氣溫雖低但天氣晴朗,我正要出門赴約,還惦記著晚上還有一個學術上的聚會。學術小組的成員,與妳極為親密的F打電話來問我T的聯絡方式。妳與T說著同樣的語言,我與F同,每次碰面,我們四人(有時還加上已經回母國的A,以及F的室友也是已經回國的P)總以我們的公約數---法語,作為共同的溝通方式。
我與妳並不夠親密,遠遠不如妳與F。但那年A要回國之時,在社科院W老師的課後,鄭重地將妳介紹給我,說是:「要回國了,我把好朋友託付給妳了。」這是我第一次面對妳的面容,優雅具現代性且極有個人品味,是那種比較西方或說巴黎的現代性,而不是妳的母國給人的精緻感。那一次聊起來,才知道妳曾特地去南京學中文,那是為了做佛教研究。那天,妳問我可願做語言交換,妳想更好地學好中文;在我們談話的同時,一位醉心新儒家研究的老師NT聽到我念哲學且說中文,開心地加入我們的對話,並滔滔不絕地以字正腔圓並帶捲舌音的中文說著他對新儒家的愛好,並問及我可讀過那些大家的著作。後來,我才知道,NT老師也是J以及F的指導教授之一,在漢學圈以及台灣同學作人類學、社會學的研究圈裡,十分有名。
知道妳與NT老師以及AC老師,私底下極為熟稔,是今年年初的事情。年初,已經回國任教的A,短暫來法出差,借妳家辦慶生的聚會中,AC老師偕夫婿準時來訪,在親暱的交談中,我才知道妳們私底下來往有多頻繁。而那天,接近午夜,我為了趕火車不得不提早離開向大家致歉之時,NT老師微慍地用中文發牢騷:「我才剛進門,酒還沒喝兩口呢,妳便急著離去,真掃興啊!」在法國,若不是有好交情,是不可能不顧禮節,遲至午夜才赴宴。妳以最直接的方式驟然離去,撞擊著這群小小的留學生圈子。我們尚且如此,何況NT老師呢,我甚至無法想像,他要多久才能從失去妳這位亦師亦友的伙伴中恢復過來。
妳的母語,我並非沒興趣,但當時功課繁重,我還有別的語言需要應付,分身乏術之餘,終究沒能交換成。但,想是妳私底下還是勤練不輟。同樣在年初A的生日宴那天,為了有機會與兩年不見的A多點時間說話,我刻意早到。A那天穿著傳統服飾,儘管我們可以用法語溝通,但我仍忍不住以中文稱讚A的美麗,A要妳將我的話翻譯成妳們共同的母語,妳謙虛了一下並希望我等等還是用法文重複一遍。那天,妳微笑著面對A翻譯的側臉,時不時轉過頭與我確認剛剛講的一長串話,成了你留給我永恆的語音記憶,微微帶著妳母語口音的中文。即使十天後,我們以及A,受邀上F家,再聚一次,都沒有那天來的深刻。
在妳面前,我總顯得寒酸。
從未見妳強調什麼名牌,但每次見面從妳料好質佳的隨身之物,便可知妳有著獨到且極好的審美眼光,這一點不只是體現在物質上,其實還在妳的氣質。年初那場生日宴,是我們相識以來,第一次上妳家作客。一月底的巴黎,是全年中最冷的時刻。聚會在晚上開始,零下的氣溫,讓我摸索著上妳家六樓的狹梯後,竟然微微地流了點汗。一開門,是滿室的溫柔。法國人在室內幾乎不點日光燈,而妳又以蠟燭取代燈光,燭光夜影,若明若滅,較之燈光,更使人放鬆;燭火的暖熱,於寒夜裡,又更使人彼此親近。氣氛如此,室內擺設更不待言。妳邊在廚房做菜邊招呼著陸續到訪的客人,氣定神閒,無論與我說說近來看的電影(一次在F家,向妳說起我愛看電影,自此,妳便記在心上,每次見面總與我說說妳看的電影。甚至,有次我說起我看了安部公房小說改編的【沙丘之女】電影,再見面時,妳跟我說起也好喜歡這部電影,更向我推薦起日本古典名著改編的電影。)、聽A抱怨回母國後,所承受的群體社會帶來的精神壓力;或者與AC老師聊起妳的研究進度;以及後到的T等等客人。這使得前幾天那個晴朗的下午,接到F的電話告知我妳離去之時,浮在眼前的,便是那夜妳的從容與優雅。
第一次見面,妳在我筆記本留下妳的名字以及聯絡方式,之後,我抄寫至電話本裡的同時也在電腦的依媚兒清單裡加入妳的名字。現下,我該如何面對這永遠不會有回應的號碼,以及曾見證著妳的存在的字跡?事實上,我們極少主動互相聯繫見面;但在這小小的留學生圈裡,我們這些人彼此交織地卻又是如此緊密,我如何能見著妳的同胞T或者A時,跳過妳,當作從來不曾發生呢?我如何能夠忘記我們第一天見面時,妳又黑又亮的長髮與NT老師半灰白髮形成對比?我如何能面對嬌小的F,略過好幾個有妳的邀宴,包括F搬新家,妳我同時受邀,那時才知道原來我們不僅同年生,連生辰都僅相差幾日的美好下午?
那個得知妳離去的晴朗午後,我強自鎮靜前去赴一個早訂好的約,一直撐到晚上的學術小組結束。晚上回到剛搬好的新家,窗戶朝南開,右手邊,遠遠的是Montparnasse大樓,以及愛菲爾鐵塔,也是妳家的方向。我無能想像,妳便在我視線可及之處,以難可挽回的方式,直接且無保留地,驟然遠去。當天晚上,我夢見了妳。夢中,妳並沒有直接面對著我,更沒有對著我說甚麼話,只是我們相處過的片片段段,更多是我彷彿看電影,坐的稍遠點,以全鏡頭看著室內中每個人與妳的互動,在社科院的咖啡廳、在妳家、在餐館裡、在F家、在赴宴過後我們一同走到地鐵站,共搭一段路之後,道別時互吻臉頰肌膚的觸感以及妳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Lévinas說:「人類的存在本質不是衝動,而是清償與告別。」在妳離去之後,恰好一星期整,巴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紛飛,天地一片茫茫,「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告訴我,這最後是落得一身清白,還諸天地真乾淨嗎?
Posted by pleiade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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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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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珍惜人生啊
Yalin,
妳是那位多次在我部落格上留言,後來去了香港那位朋友嗎?如果是舊友,那麼這留下的連結,與過去不太一樣,是新的點嗎?如果是新朋友,也歡迎你來。
令人動容,尤其最後一段,Lévinas所語,「人類的存在本質不是衝動,而是清償與告別。」
如同詩句迴盪在心深處。
初次來訪,本身也是學法文的,你應該要算是前輩,還請多指教。
连接换了搬去新的地方方便一点.
渐渐适应香港的生活但是还是喜欢paris.你也快要毕业了把
Yalin,
很可以理解你想念巴黎呢。
不過,香港是法國文化在亞洲的據點,想在香港接觸法國文化,十分便利,莫說每年的影展,就是文化訊息也異常豐富。
這是網站看看吧:http://www.alliancefrancaise.com.hk/paroles/
至於我,希望能快點畢業好。法國政府的教育預算每年減縮,莫說每年辦居留的惱人手續,就是學校行政也自我檢查了起來,處處要績效,一切向美國看齊,很無趣。
N 君,
歡迎你來。稱前輩不敢當,歡迎互相多交流。
法國大哲裡,如 Lévinas 者,幾乎無例外地都具有深厚的文學修養。那是文化,也是思想的土壤。喜歡這位大哲的話,可以一讀他的:《上帝、死亡與時間》。但說句實在話,他不是好相與的。
我也認識她,一起上過幾堂課,雖然跟她不熟,也沒說過幾句話,但知道她突然離去後,那種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偶然亂逛看到這篇,看了好幾遍,我想她要是看到你這樣寫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社科院路人 君,
以書寫念故人,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也是讓我過得去的最好的方法了。
我也和她一起上过课,本来还说想和我做语言交换的,就是11月初的事情,真没想到一切来的那么突然,她离世的前一天,我还看到她去上课...天妒英才...祝她天堂走好。
谢谢你为她写下了这篇文章,2009年伊始,也希望将这份祝福遥寄给远在天国的那缕香魂...
樓上兩位朋友,
兩位的惦念,我想她知曉的。
也祝兩位2009年,整年都順利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