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Ricoeur是哲學國際中心主席也是於美國最具知名的法國哲學家之一,他每年前往講學數個月。
但他的著作,在法國也是一樣,也有很多熱情的捍衛者。他的產量不高,但都是經過長時間的深思熟慮,且幾乎都引起轟動。首先是兩冊的意志哲學---《意志以及非意志》( Le Volontaire et l'involontaire,1950 ) ---《有限與負罪感》( Finitude et culpabilité,1960 )---意志哲學乃是一個十足的概論,從此書面世以來,便不斷地再版。其次則是《論詮釋》( De l'interprétation,1965 ),這是一本精神分析的研究,緊接著就是《詮釋的衝突》( Le Conflit des interprétations,1969 )以及《活的隱喻》( La Métaphore vive )。
Paul Ricoeur也翻譯了Husserl的《純粹現象學通論》,由Gallimard出版社出版。
問:從您對「意志與非意志」(Le volontaire et l'involontaire)的研究,到您對精神分析的工作,還有您實際對歷史知識論的興趣,是有什麼樣的關連讓您的研究步驟統合起來?
答:我的研究工作的序列並不依著一條線性的計畫進行;每一項工作都始於前一個研究階段的「遺留」(restes,譯註:即前一項工作未能完全處理的問題)。正因為如此,在我對「意志」的研究結束之時,我早就面臨了一個工作未完成的「遺留物」(résidu):惡的意志問題(le problème de la volonté mauvaise)。於是,我想要把這「遺留物」放到我對「惡的象徵」(la symbolique du mal)的研究來。最近的研究,其「遺留物」,便是「象徵的問題」。事實上,有兩個方式來談「惡」(le mal):或是通過神話(原罪、墮落、負罪感;la souillure originelle, la chute, la culpabilité),或是通過精神分析---用病理學的觀點裡,處理相同的現象。我是這樣看待這惡的雙重課題的可能性:一方面,是加以「提高」(surélève)的課題(像是Éliade的增加問題);另一方面,則是化約或降低(réduit et abaisse)(像是精神分析的課題)。一方面,是一條神學的-詩學的-神話學的線;另一方面則是懷疑的線:費爾巴哈、馬克思、尼采以及佛洛依德。正是朝向這兩個傳統的衝突,都移動了我的興趣:於是,惡的問題成為了一個特別例,這個研究的盲點乃是我們生存在其下的雙重象徵體制作研究:信任以及懷疑(faire crédit et soupçonner)。
問:事實上,這種隱喻的概念 ( Cette conception de la métaphore ),使我們求助於所有想像力的一般理論?
答:我現在研究工作的出發點乃是康德意義裡生產性的想像概念,也就是說,把兩個通常彼此陌生的意義能放在一起工作的能力,換言之,察覺到它們之間相似性的能力,是擁有對它們相似性的直觀。康德是第一個跟傳統決裂的哲學家,這種傳統就是把圖像(l'image)變成缺席事物的代表:圖像的功能對他而言僅是最貧乏的複製功能 ( la fonction reproductrice )。幸而,圖像還具備另一項功能,想像力也的的確確是生產性的 ( productrice ),其乃是所有新的綜合的來源(因為隱喻是新的綜合)。
所以,我應當把辭格的問題再提升到生產辭格的能力 ( la faculté )的問題,以及形構語言的能力 ( « configure » le langage )。
想像力的特性,就是將新關係圖式化的特質。或正如Bachelard所說:圖像不是一種垂死的知覺,而是一種新生的語言。創造性 ( la créativité ) 就是處在理性與經驗的中間地帶。
問:理解想像的方法以及您的敘事理論 ( votre théorie du récit ) 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或者更廣闊說來,與敘述功能 ( la function narrative ) 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答:我們所涉入的敘事問題其實完全一樣。何因?因為創造的想像力在情節 ( la création d'intrigue ) 的創造上所發揮的作用,就像隱喻的創造一樣。講述、製作出一個情節,都是一種綜合活動。何謂「情節」?難道不就是圖式嗎,所謂圖式 ( le schème ) 就是使得情況、意向、動機、非意願的結果、巧遇、敵對、求援、成功、失敗、幸福、不幸等等,均得以組合在一起。通過分離的字詞,所擷取的一切,情節將它們製作為,在其中每件事物各復其位的綜合敘事。簡而言之,「在一個系統中的事件安排」,就像亞里斯多德對情節的定義,換言之,是一種賦予人類經驗以形式的方式(它總是漫無秩序)或者讓人類經驗形構的方式,用我剛剛的話來講。
所以,跟隱喻比起來,這就是生產性的想像的另一種用法。從這點出發,我們可以看到整個文化都是建立在講述的方式上 ( manières de raconter )。希臘悲劇、希伯來的敘事、日耳曼的史詩,自十八世紀以來的小說都只是不同方式的講述的差異而已。於是,如果要這麼說的話,講述的藝術僅是我們想像事物的歷史,或說我們那些具構形能力的事物的歷史罷了。我們說,好的隱喻是能夠精確地看出相似性。我還得加上,好的情節,是一種能將意向、原因以及偶然巧妙組合的能力。
問:就隱喻以及情節來看,我們難道不能用組合的詞彙 ( en termes de combinatoire ) 給出最簡單的解釋嗎?把隱喻與情節重新聯繫到一種單獨作用的的「各種可能敘述的邏輯」 ( logique des possibles narratifs ) 裡,難道不是比較簡便嗎?
答:我認為,比起慣例(code)能支配的事物,比起規範本身只是在存續的傳統裡已經被塑造出來的東西的改寫,在敘述的生產裡有更多的東西。正是圖式---就康德的意義來說---產生了範疇,而不是後者生出前者。康德對這點了然於胸,也早在他的《判斷力批判》裡寫明了這一點:作品的創造就是要想更多( penser plus )。因為,總是存在著超過邏輯的想像。就被建構的語言來說,隱喻本身也只是一種過度 ( un excès )...
但,在這兩個極端的例子裡,一直有個幽靈。大體上,傳統的自然體制,它是轉換同時又再生,也同時重新再詮釋。這就是Malraux所說的「規律的變形」( la déformation réglée ) 的遊戲 ( le jeu )。就是立基在這個規則上,而不是立基於那些極端的例子裡,如果我們瞭解到要建立一套敘述性的理論的話。
這個稿我又重看了幾次,恰好今天回頭翻了我比較熟悉的Jacques Rancières, Les mots de l'histoire,有一些類似的問題出現,於是可能比較有思考的立足點出現。雖然我仍是無法對Ricoeur的想法有什麼反應,不過針對他所提到的歷史與虛構中會有重疊的情形出現,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歷史學而言,尤其是對於現在的歷史學,重點不是其中的重疊,而是在瞭解了重疊現象以後怎麼去區隔歷史與虛構的差異。如果Ricoeur是在八零年代強調敘述在歷史學的角色,因為當時剛好是對於某種社會史的一種反省,那麼現在是不是這樣呢?我是覺得這種對於敘述的強調可以稍微停止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