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之下,此書書名雖為《論語言起源》,但卻有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副標:《兼論旋律與音樂的模仿》。而從結構上來看,全書一共二十章,我們可以分成三個部分視之:第一到六章討論了語言的發生、形成、發展以及語言的構成;第七章到第十一章論及語言起源的地域性差異;第十二章則討論起音樂的問題,從旋律到和聲,從繪畫色彩到音樂家的錯誤;最後,第二十章則以語言與統治關係作為結尾。從結構上的三個部分,我們可以得知,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82 ) 不止是以哲學人類學的角度談語言的起源,對人與動物之別作區辨;還以人類社會發展面向,討論語言南北之別;最後更涉及了語言內部的語調、發音,與人類文明中的詩、歌曲之間的親緣關係,以此說明語言與詩歌、旋律之間的同源性,並回過來支持第一部份的假設:言語 ( la parole,註一) 起源於自然,是人類社會發展才有了語言,而文字本身的「發明」則緣於偶然。
本書第一章,盧梭一開始先區分了人與動物之別:是言語 ( la parole )構成了其哲學人類學的底基。於盧梭而言,動物並非缺乏發聲的器官;剛好相反的是,動物的器官構造乃是與生俱來的 ( naturelle ),它們都能說,且無處不同。因此,問題在於動物無法學習,因此語言永恆不變、無法發展。人類特殊之處在於語言( le langage) 的發展是約定俗成的 ( la convention ),「這是為什麼人類能發展,而動物卻不能的原因。」(中譯本,頁8)盧梭於此處徹底將人與動物區別開來,用的並非是官能上的差異,而是社會性,這使得人類知識的積累,得到了有力的支持點。
回到語言的起源問題。一方面,盧梭認為人類一開始並沒有語言,人之所以能夠開口說話,一切皆因於「有交流感覺與思想上渴望與需要」(頁1),因此,盧梭對語言問題的討論是建基於社會因素上。這些交流上的需要,促使人類尋找交流方式,這交流方式「只能產生於感覺 ( des sens )」,是基於感覺,而不是理性的論證,才使得人類想要開口。於是,我們可以理解,在語言成形之前,人還沒有學會怎樣使用理性推論,因之,也就更談不上思想符號。基於與他人交流的慾望與前提,是激情 ( la passion ) 讓人發出了第一個聲音 ( la voix,註二;頁18 ),這使得人類開始說話之初,是帶著形象出現的話語,是象徵性的、生動的;而絕非能精確指出對象物的名詞。換言之,因為愛、憎、憐憫以及憤怒這些激情,讓人類開口而有言語;人類是先有了隱喻,後來才出現本義 ( le sens propre )、字面義 ( le sens littéral )。也就是說,在原始時代,人類可能因為於大自然中遭遇了一些狀況,想要傳達給其他人知道,比手劃腳,以音傳意,有了第一句話,而初見的景象又未必符合實在的對象物,一直要脫離了蒙昧狀況,真實認識到對象物之後,才有可能出現對事物的實在認識,由此,對事物的命名才有可能。
另一方面,社會結構在這裡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在盧梭的設想裡,原始時代(或更精確說來,是棚屋時代,頁54),只有家庭,還沒有社群形成,成員內部溝通,靠的是簡單的手勢 ( le geste ) ,而不是複雜的語言,便能瞭解家庭內的成員所要表達的一切。是遇見了陌生人、形成最基本的社群形態,才有了複雜表達的需求與可能,這也是為何盧梭將人類的野蠻時代看做是黃金時代;也就是說,在盧梭對文明分類裡,有三種生活形態,分別是:原始人是獵人;野蠻人是牧人;文明人則是農人。原始人(也就是棚屋時代)的生活形態始終是以家庭為單位,以打獵為生。唯有到了野蠻人的時代,過著放牧生活,人群分散,才有接觸陌生人的機會,那時才有彼此交流的需求,語言才進一步精緻地發展。至於,農耕生活,也就是文明人時代,生活居住逐漸固定,人類社會開始分工,維繫社會的基本規範才會出現,也才有了法律的需要、理性的計算與推論,由此人類知識才能成形與積累。
不過如果要說盧梭那時的用法,根據1762年的Dictionnaire de l'Académie française,首先是Langue :
LANGUE, signifie aussi L'idiome, les termes & les façons de parler dont se sert une Nation. La Langue Grecque. La Langue Latine. La Langue Françoise...
已經可以看到langue不是「泛指人類的語言」,而是「不同民族民族所說的語言」;
然後再看langage :
LANGAGE. s. m. Idiome. Manière de parler d'une Nation. Le langage des Turcs, le langage Persan.
1. 言語區分了人與動;語言區分了不同民族;人只要一開口,就會顯示他來自何處。( La parole distingue l’homme entre les animaux : le langage distingue les nations entre elles ; on ne connaît d’où est un homme qu’après qu’il a parlé. ) I.
2. 語言的發明者,並不是通過理性的論證,而是通過直觀得出了這個結論。( Les inventeurs du langage ne firent pas ce raisonnement, mais l’instinct leur en suggéra la conséquence. ) I.
3. 但最活潑有力的語言莫過於未啟口之時,符號已經表達了一切。( Mais le langage le plus énergique est celui où le signe a tout dit avant qu’on parle. ) I.← 此處中譯,略有問題,應是「語言」,而非「言語」( la parole )
4. 群居動物,如海狸、螞蟻、蜜蜂,都能通過某種自然語言進行交流,這是無庸置疑的。( Ceux d’entre eux qui travaillent et vivent en commun, les castors, les fourmis, les abeilles, ont quelque langue naturelle pour s’entrecommuniquer, je n’en fais aucun doute. ) I.
5. 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言( langue )中,是聲音、重音以及其豐富的變化,構成了語言( langage )的活力 ( l’énergie,此處中譯為「靈氣」,但避免誤會的情況下誤解,還是標上原文 ) 中的核心部分。
盧梭的書名:《Essai sur l’origine des langues》,此書內容後半大量討論發音、語言的旋律性問題,加上盧梭本人也寫了大量關於音樂、音調的文章;因此,這本書很可以看成西方語言發韌之初,何以從言語到文字之時,採取了表音文字,而非如漢語的象形文字的一本哲學著作。也是因為這一部份,盧梭強化了西方表音的語言特徵,後來德希達將他看做是延續柏拉圖,並使得黑格爾接續這傳統的中間人物。這一部份,慢慢再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