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最近發生的社會抗爭,與先前的可有不同?尤其是1995年那次大罷工?
答:強調它們的差異是不對的。然而,1995年那次,由A. Juppé主導的改革規模要大的多,影響整個受薪階級,但改革造成的社會分裂似乎不符Chirac總統的初衷。不管怎樣,這次又是由鐵路工人帶頭抗爭,但工會卻沒好好掌握他們的基層。
問:何以總是由鐵路工人主導呢?
答:SNCF(法國國鐵)仍是工運的主要據點,儘管那些工會分歧已久。而且由於網絡自動化, EDF(法國電力)的工人早已失去鐵路工人所擁有的破壞力。
問:您如何解釋工會領導人的路線與他們基層之間的分歧?
答:回顧 80年代的社運,隨著蘇聯垮台,當時已經可以看出CGT在走下坡。另一個傳統工會CFDT也發生驚人的變化,從夢想工人自治的政治概念過度到改革的、務實的工運等。這個變化讓工會的活動份子相當灰心。此時,一個新的組織SUD打著革命烏托邦的大旗出現了,這個非常難搞的工會,在掌握著衝突之鑰的工會會員大會裡出頭。會員大會裡發生的事相當混亂,因為在SNCF內部有八個工會,部分少數藉由搞分裂而持續抗爭。
問:這種革命式的工運並不新鮮啊!難道這不是法國工會的特色嗎?
答:法國的政治史與法國的工運息息相關;法國有一種對革命的熱情,「創造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觀念。某些工會組織一直就是建立在這種烏托邦的基礎上。戰前以CGT為代表。共產黨操縱CGT導致了1948年分裂並且誕生了FO(註二):這一部份接續了戰前的CGT採取全面罷工的路線。而今天,正是SUD重提了革命的大義,質疑全球化同時投入「三無」的社會議題:即「無證者」、「無家可歸者」、「無業者」。與這些革命式工運平行的還有,法國很早就存在另一種與實際的、行會的訴求相關的組織,像是書商公會,或者FO的改革主義者成員。所以工運有兩個相關的脈絡,一方面是帶有Marc Lazar所稱的「民主式的極權熱情」(passion totalitaire en démocratie)的工會,另一面是那些專注於專業、權利以及薪資等問題上的工會。從1906年開始,由CGT所頒佈的Amiens章程便已經企圖要在兩者之間進行調和。
問:如何調和?
答:Amiens章程乃是法國工運的「聖杯」(le Graal)。她許諾了團結一致,至少是暫時性的,宣告工運同時致力於兩項目標:一是我們所稱的「日常生活所需」(besogne quotidienne):薪資以及工時等;另一個則是「未來所需」(besogne d’avenir):革命的目標,包括資本剝奪所有權以及受薪階級的解放等。最後,大家試圖對政治上的分裂保持緘默而宣示工會與政黨的關係是自主的。這項要求理應確立一種工運與政治分離的原則。然而,從二十世紀開始,某些工會份子卻同時有兩個身份。這個混淆十分不利於工運,讓工運屈從於政治勢力,例如CGT之於共產黨,FO之於社會黨,或者一些主導SUD的托派份子(譯註:托洛斯基派)。
問:如何解釋CGT最近的變化?
答:大約是90年代末,跟隨CFDT的腳步,CGT擺脫了烏托邦的想法,轉而肯定議題式的工運。CGT內部,連同現任秘書長Thibault,重新歸附歐洲概念(l’idée européenne)並回到歐洲工會聯盟。在SNCF的抗爭中,CGT已經採取了改革路線。他們內部當然還有些抗拒,如鐵路工聯盟就固守激烈抗爭的路線。Dider Le Reste(註三)是個因循守舊的共產黨,但工會與政治之間的連結已經不存在了;CGT的秘書長早就不再參加共產黨的中常會了。但還有一些聯盟,像是農業,仍是史達林主義者的巢穴…。
問:為何協商式的工運沒有發展起來?
答:協商的障礙之一,在於法國大有為的政府和自以為是的政治菁英。這國家向來是任意妄為的,既不諮詢任何工會或者中介團體,也不支持訴求專業問題的工運。而某些的工會份子呢,把雇主看成階級敵人,只要工作關係上一有問題,立刻叫政府介入,這些都把事情複雜化了。這些工會份子還用政治辭令應付專業問題。於是呢,對比於德國以及英國,上述這些現象都無助於工運力量的壯大。
問:今日的工運集中在公營事業的事實,會惡化這些情況嗎?
答:工會不止是虛弱的、分裂的且集中在這些公營事業中。工會也是為了自己的資源而依賴於公權力。因為工會會員的會費,是英國和德國工會主要的財源,但在法國的工會,那僅佔三分之一。這意味著工會不止依賴國家的補助,四萬個專職人員還讓國家養!在德國,公務部門以及運輸工會總計有兩百萬的會員和兩千六百個專職人員。和整個法國工會會員人數差不多,但德國工會的專職人員只有法國的二十分之一...。
問:對照戰後有百分之四十的組工會率,現在法國的受薪階級卻不到百分之八的入會率...
答:由於整個會員結構的貧瘠化,工會領導成員選擇了自行其是的路線。專職人員做決策時既不徵詢也不告知基層,這也解釋了人們為何無法從衝突文化中脫身,因為資方和政府恨不得跳過工會而直接硬幹。
問:您是否有種感覺,就像François Chérèque認為的那樣,在最近幾次抗爭中,政府就是這樣幹的?
答:Nicolas Sarkozy曾在馬基維利與Jaurès(註四)之間猶豫過。一方面,他玩著佛羅倫斯式的複雜策略,同時提出各種改革工會的計畫。另一方面呢,他也會諮詢工會高層的意見。從來沒有一個法國的總統,一就職便與工會領導人會面。但等到他觸及問題核心時,就像François Chérèque說的那樣,根本沒有協商。工會不知道要找誰對話:是總統?勞工部長?還是企業的領導人?此外,政府還企圖玩弄分裂工會那一套,至少在第一波抗爭時,政府成功地和代表三分之一火車司機的FGAAC(註五)簽訂了十月妥協方案。
問:然而政府似乎沒有預料到衝突。
答:但這項改革我們已經談了12年!我們還是不解,為何沒有任何一個政府,無論左派還是右派,能夠以溫和的方式、更謙抑、更不粗暴而順其自然地完成改革。12年就這樣浪費掉了。我們應該可以設想SNCF以改變新進人員勞動條件的方式,如同法國電信一般,不管SUD的反對,讓事情有些進展。
問:那又為什麼工運在法國私人企業中如此衰微呢?
答:人們對此總是訴諸於外在因素,好比某些製造業消失,第三部門(註六)的興起、工作不穩定與個人主義的盛行等等。但這些原因都不足以解釋問題。因為在所有已開發國家都面臨類似的變化;但沒有一個國家的工會像法國這麼衰微。再說,比起二十年前,今天有更多的人在工作,工作的契約也不像戰前那樣不穩定。因此,原因應當從法國工會內部來找。新的企業經營者採取了一些人員管理和內部溝通的策略將傳統工會的角色邊緣化。但集體參與的式微,更多是因為工會的組織模式、工會的論述、工會的分裂,和某些工會的泛政治化,所以工會不再符合受薪者的需求。
問:這種情形資方都沒有責任嗎?
答:認為資方必然敵視工會實在大錯特錯。大多數的老闆都知道,勞資對話有益於企業的生產力。我們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人不計一切代價地虛構對話者,正是這些虛構形成了極其怪異的關係。不成氣候的工會組織掌握在老闆手上,協商的內容未必符合受薪階級的需求。勞動條件變差證明了人們都在談一些邊緣性的問題,或者說人們在協商的過程中根本不談工作權,因為面對有名無實的工會,老闆們才是整個遊戲的主宰。
問:那人們要怎樣擺脫這種情況?
答:在私人企業裡紮根的各工會聯盟已經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CGT 2006年在Lille開大會時,便提議建立一套人力資源的調整方案:也就是說將國公營工會的一部份人力調派到民營企業的工會,讓民營企業的工會有專職人員可用。但各國公營聯盟卻對此持保留態度...
問:那SUD呢?
答:他們的會員人數只有主要工會聯盟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他們的會員基本上都固守在SNCF、法國郵政、法國電信以及公務機關。他們看似新世代的工運團體,更常傾聽基層聲音,拒絕被apparatchiks(註七)把持的代表制工運。他們的會員很懂得利用網路工具,他們溝通的能力以及對檔案材料的掌握有時會讓老闆大吃一驚。但SUD因循著老左派的幻想,加上他們領導階層跟LCR(註八)關係密切,我實在不敢確定SUD會是一個促進勞資關係的好伙伴。他們的計畫是革命;對於眼前的小改變沒什麼興趣。
問:那法國工運還有未來嗎?
答:對民調的解讀要小心。當《迴聲報》(註九)宣稱有55﹪的法國人敵視罷工,反過也可以說,對45﹪的法國人來說,鐵路工(他們僅佔不到2﹪的就業人口)的抗爭並非不受歡迎。這個訊息不應該被忽視。此外,我們也該注意,不曾真正出現過反工會的遊行。法國的受薪階級,尤其是年輕人,並不敵視工運。正是他們要求工運團結起來,要求傾聽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我們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也許需要一個世代,來再造工運。因為現在的工會都是些混得不錯的小企業了:人是不多,但錢賺得蠻飽...。徹底的改革勢在必行,首先就得刪除政府補助,檢討專職人員人數...這樣工會將被迫要招募新血,因此也就得傾聽受薪階級的心聲。這也許會把整個變革帶向一種類似北歐的工運,這會是一場文化革命。
延伸閱讀:
1. Histoire des syndicats (1906-2006), éd., par D. Andolfatto et D. Labbé, Seuil.
2. Sociologie des syndicats, éd., par D. Andolfatto et D. Labbé, La Découverte.
3. Les syndiqués en France, éd., par D. Andolfatto et D. Labbé, Liaisons.
4. Les syndicats en France, sous la direction de D. Andolfatto, La Documentation française.
註一:CFDT,即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émocratique du Travail,法國民主工運聯盟,簡稱「民主工聯」,網址:http://www.cfdt.fr/edito.htm
CGT,即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總工會,網址:http://www.cgt.fr/internet/
SUD,即Solidaires, Unitaires et Démocratiques,「獨立、團結及民主」的縮寫,網址:http://www.sudptt.fr/
註二:FO即 Force Ouvrière,工人力量,網址:http://www.force-ouvriere.fr/
註三:Dider Le Reste是CGT底下,鐵路工聯盟的秘書長。
註四:Jean Jaurès(1859-1914),法國著名左派政治人物。此處所指,應為Jaurès支持1892年5月15日發生在Carmau的大罷工事件。起因乃是此處的礦工之一,遭雇主不當解雇。
註五:FGAAC 即Fédération générale autonome des agents de conduite,火車駕駛自主全聯會,網址:http://www.fgaac.org/principal.php
註六:第三部門,指的是非直接生產性的行業,例如服務業、銀行業等。
註七:apparatchik由俄文的《apparat》而來,指前蘇聯的活躍、傑出的共產黨員。
註八:LCR 即Li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共產革命陣線,網址: http://www.lcr-rouge.org/
註九:迴聲報(Les Échos),法文報紙,專門報導財務金融消息,類似台灣的《經濟日報》或者《工商時報》。網址:http://www.lesechos.fr/
後記:本文同步刊載於《勞動者》147期。並謝謝Zulu幫忙校稿,文中若有翻譯錯誤,自當由譯者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