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花匠與下了班在自家後院種花的礦工的差別在於,前者是為了薪資勞動,後者則是自主性的活動。… 工作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工作本身,因此工作是不自由的。我們不僅要工作的自由,也要不工作的自由,『勞工運動』不僅要廢除薪資勞動,也要廢除工作。」--- André Gorz,《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這篇紀念文來的甚晚,卻又非寫不可。
約是七、八年前,與辦公室同事曾一起讀過他的著作:《告別勞動階級-後工業時代社會主義文集》( 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當時,我正在一個「上下班不分,例假日不明」的團體工作,忙到沒日沒夜,是常有的事情;為了補充白日上班耗損的「腦力」,下了班之後,辦公室的同事們常在辦公室開起讀書會。一來當然是為了補充戰力,二來也不無共同織造遠景之意。這本書,便是當時讀書會的閱讀系列之一。
當時我們的讀書會從夏天開到了秋天,又從秋天接續到來年春天,春盡夏至,一年一年地過去,幾乎沒什麼間斷,書籍閱讀不少,但對於作者André Gorz(1923.02.--2007.09.)卻印象深刻。原因自然不是他乃法籍作者,而生的親近之感。而是他的主張,在我們這些成天關注國會動態、政府政策以及社會現實的第一線工作者眼裡,他的主張,實在過於烏托邦,「天真」有餘,「實用性」不足,完全沒法如同大力水手的波菜一般:吃下去,立刻氣力百倍,消化為子彈,馬上上戰場。即使如此,他那「我們也要有不工作的自由」、「告別勞動階級」兩句宣言,卻成為我腦海裡印象最深刻的兩句話。來法之後,顧不得法文還差勁的很,立刻衝到書店「尋找故人」,買下他的代表作:《Misères du présent Richesse du possible》(姑譯為:《現狀的悲慘可能的豐富》)。後來,我終究沒有延續在台灣工作的相關內容,還是選擇了大學以來關心的問題。開學之後,課業繁忙,也沒時間多管,雖然每次去書店,還是會刻意繞道社會學區,看看架上的「故人」,但這本書的確也遭到冷落,一直到去年,他出版了給相伴一生的妻子的情書:《Lettre à D》(中譯:《給D的情書》),引起極大的好評,我又再度關注起這位哲學家的活動。而今年九月,再度得知這位哲學家的消息,卻是他不忍妻子為長期慢性病所苦,相約自殺,享年84歲。
Gorz那些看似烏托邦的主張,其來有自。他生於奧地利,父親是猶太人,1939年遭放逐至瑞士,這使得他幼年便知政治自由之真諦。二戰後,他結識沙特(Gorz 那本於1958年出版的自傳:《Le traître》,中譯為:《叛徒》,便是由沙特為其作序),便開始思及「個人自由」、「知識份子的角色」「存有的位置」以及社會中時時被虛無籠罩的威脅,還有那些被工作與娛樂消耗精力的人們的問題。他先是在《L’Express》(快訊)雜誌擔任經濟版記者,後來於1964年與Jean Daniel共創《Le Nouvel Observateur》(新觀察家)雜誌,並以Michel Bosquet為筆名發表評論。他的思考,常呼應當時的政治變化,例如:1973年出版的《Critique du capitalisme quotidien》(中譯:《資本主義的日常批判》)以及1975的《Écologie et Politique》(中譯:《生態學與政治》)。早在1960年代,Gorz 便有與工會與勞動世界接觸的經驗,而有1980年《Adieux au prolétariat》(中譯:《告別普羅大眾》)一書。事實上,Gorz更想瞭解所謂已經被收編的工人階級,以便更可以思考新的烏托邦的可能性,而有後來1988年《Métamorphoses du travail》(中譯:《工作的變形》)一書的出版。
憑藉法蘭克福學派以及Ivan Illitch的思考進路,Gorz吸收了馬克斯思想裡那些確切的指標性問題,這是為了深入理解資本主義的變化,尤其是異化問題的發展。他仔細地考察八零年代的勞動條件,從而發現有些勞動者從事的勞務內容竟然是支離破碎以及錯誤虛假的勞務安排。他也觀察到一種「非勞動者的非階級」(Non-classe des non travailleurs)快速增加,這群人同樣也面臨了一種外在於勞動的生活 / 生命。在Gorz看來,這種「非勞動者的非階級」當然不可能有真正的組織規模出現,因此它並非傳統的馬克斯主義裡可以解救所有被壓迫的人們的萬靈丹,事實上這種「非階級」能解救的只有自己。唯有意識到自主工作、自主活動的人們,才能從被壓迫底下解放出來。
ningville,
真開心你來蓋手印(我好像小學生,寫作業,得了一個嘉獎:P)
這對伉儷,至死都是情深意重。人生得此相知相惜數十載的伴侶,夫復何求呢。維基百科上,最後有Gorz給妻子的情書的節錄,但有點長,僅摘要幾句。而我上星期因電腦部分零件損害,一個星期無法工作無法上網,現正加緊趕工中,就不譯出來了,反正你也是懂法文的:)
« [...] Tu vas avoir quatre-vingt-deux ans. Tu as rapetissé de six centimètres, tu ne pèses que quarante-cinq kilos et tu es toujours belle, gracieuse et désirable. Cela fait cinquante-huit ans que nous vivons ensemble et je t'aime plus que jamais. Récemment, je suis retombé amoureux de toi une nouvelle fois et je porte de nouveau en moi un vide débordant que ne comble que ton corps serré contre le mien . »
原來你也喜歡A. Gorz,真好。
去年九月離開巴黎前匆匆去附近書店搶下最後一本"Lettre à D"。一口氣在飛機上讀完,久久不能自己......
這是我所讀過最誠懇的情書、最癡情的懺悔錄、最予人希望的見證。再上乘的哲學著作也達不到的境界。於是我明白,他們相約自殺,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延續。
avec mes meilleures pensées
Posted by jenyu
at February 23,2008 18:58
Jenyu,
你讀了《Lettre à D》?真好!
尤其你這句說的好:「他們相約自殺,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延續。」向於希望呢!
幾次在書店,發現新書太貴,又沒找到狀況好的二手書(你知道Galilée出版社的書,白皮高雅,但實在太容易弄髒了),數回之後,便放棄了。於是這本薄薄的真情之作,我至今未讀,下次到書店,一定記得捕回來。
你回台也都好嗎?去年見面迄今,也有半年,想來,生活一切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