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0,2007

紀念 André Gorz

Gorz.jpg

「職業花匠與下了班在自家後院種花的礦工的差別在於,前者是為了薪資勞動,後者則是自主性的活動。工作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工作本身,因此工作是不自由的。我們不僅要工作的自由,也要不工作的自由,『勞工運動』不僅要廢除薪資勞動,也要廢除工作。」--- André Gorz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這篇紀念文來的甚晚,卻又非寫不可。

約是七、八年前,與辦公室同事曾一起讀過他的著作:《告別勞動階級後工業時代社會主義文集( 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當時,我正在一個「上下班不分,例假日不明」的團體工作,忙到沒日沒夜,是常有的事情;為了補充白日上班耗損的「腦力」,下了班之後,辦公室的同事們常在辦公室開起讀書會。一來當然是為了補充戰力,二來也不無共同織造遠景之意。這本書,便是當時讀書會的閱讀系列之一。

當時我們的讀書會從夏天開到了秋天,又從秋天接續到來年春天,春盡夏至,一年一年地過去,幾乎沒什麼間斷,書籍閱讀不少,但對於作者André Gorz1923.02.--2007.09.)卻印象深刻。原因自然不是他乃法籍作者,而生的親近之感。而是他的主張,在我們這些成天關注國會動態、政府政策以及社會現實的第一線工作者眼裡,他的主張,實在過於烏托邦,「天真」有餘,「實用性」不足,完全沒法如同大力水手的波菜一般:吃下去,立刻氣力百倍,消化為子彈,馬上上戰場。即使如此,他那「我們也要有不工作的自由」、「告別勞動階級」兩句宣言,卻成為我腦海裡印象最深刻的兩句話。來法之後,顧不得法文還差勁的很,立刻衝到書店「尋找故人」,買下他的代表作:《Misères du présent Richesse du possible(姑譯為:《現狀的悲慘 可能的豐富》)。後來,我終究沒有延續在台灣工作的相關內容,還是選擇了大學以來關心的問題。開學之後,課業繁忙,也沒時間多管,雖然每次去書店,還是會刻意繞道社會學區,看看架上的「故人」,但這本書的確也遭到冷落,一直到去年,他出版了給相伴一生的妻子的情書:《Lettre à D》(中譯:《給D的情書》),引起極大的好評,我又再度關注起這位哲學家的活動。而今年九月,再度得知這位哲學家的消息,卻是他不忍妻子為長期慢性病所苦,相約自殺,享年84歲。

Gorz那些看似烏托邦的主張其來有自。他生於奧地利,父親是猶太人,1939年遭放逐至瑞士,這使得他幼年便知政治自由之真諦。二戰後,他結識沙特(Gorz 那本於1958年出版的自傳:《Le traître》,中譯為:《叛徒》,便是由沙特為其作序),便開始思及「個人自由」、「知識份子的角色」「存有的位置」以及社會中時時被虛無籠罩的威脅,還有那些被工作與娛樂消耗精力的人們的問題。他先是在《L’Express》(快訊)雜誌擔任經濟版記者,後來於1964年與Jean Daniel共創《Le Nouvel Observateur》(新觀察家)雜誌,並以Michel Bosquet為筆名發表評論。他的思考,常呼應當時的政治變化,例如:1973年出版的《Critique du capitalisme quotidien》(中譯:《資本主義的日常批判》)以及1975的《Écologie et Politique》(中譯:《生態學與政治》)。早在1960年代,Gorz 便有與工會與勞動世界接觸的經驗,而有1980年《Adieux au prolétariat》(中譯:《告別普羅大眾》)一書。事實上,Gorz更想瞭解所謂已經被收編的工人階級,以便更可以思考新的烏托邦的可能性,而有後來1988年《Métamorphoses du travail》(中譯:《工作的變形》)一書的出版。

憑藉法蘭克福學派以及Ivan Illitch的思考進路,Gorz吸收了馬克斯思想裡那些確切的指標性問題,這是為了深入理解資本主義的變化,尤其是異化問題的發展。他仔細地考察八零年代的勞動條件,從而發現有些勞動者從事的勞務內容竟然是支離破碎以及錯誤虛假的勞務安排。他也觀察到一種「非勞動者的非階級」(Non-classe des non travailleurs)快速增加,這群人同樣也面臨了一種外在於勞動的生活 / 生命。在Gorz看來,這種「非勞動者的非階級」當然不可能有真正的組織規模出現,因此它並非傳統的馬克斯主義裡可以解救所有被壓迫的人們的萬靈丹,事實上這種「非階級」能解救的只有自己。唯有意識到自主工作、自主活動的人們,才能從被壓迫底下解放出來。

斯人已遠,Gorz留給我們的,自然不是一幅已經籌畫好了的自由藥方:相反地,他提出的反而是要我們回頭重新思索勞動本身的價值與意義的問題,問題本身是開放的,唯有能思者,才能自主,才是自由的。


後記:本文資料參考《Télérama》(影視全覽)雜誌3014Gilles Heuré所撰專文。事實上,維基百科上有關Gorz 條目更為仔細。但因時間有限,匆匆閱讀,若有任何錯誤,自當由筆者承擔。

圖片乃是André Gorz 與他的太太Dorine1947年,在Boulogne-Billancourt所攝。


Posted by pleiade at 樂多Roodo! │01:33 │回應(9)引用(0)不定時時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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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問題是,馬克斯會不會承認「思想」是自由的,或有自由的可能?
Posted by Zulu at December 12,2007 08:58
喜歡這篇。
來留個手印。:)
Posted by ningville at December 12,2007 13:08
「唯有能思者,才能自主,才是自由的」

真不好意思剛在讀你給的作業,有點走火入魔,碰巧看見這句話,實在太像黑格爾會講的話!巴塔耶聽到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Posted by 1992 at December 12,2007 20:43
我自己也很喜歡種花種草。話說職業花匠,如果是他自己選擇去做花匠的話,何嘗不是一種自主性的活動呢?工作似乎是不只為了賺錢,還包括成就自我的部分。我們自己選擇研究這條路,也不是為了微薄的薪資吧... 花匠回答說,「那我也要來當能思著,我就當作種花是一種我的自主性的活動吧!」但花匠真的因此自由了嗎?又,我們真的比花匠自由嗎?
Posted by snow at December 14,2007 07:42
ningville,
真開心你來蓋手印(我好像小學生,寫作業,得了一個嘉獎:P)
這對伉儷,至死都是情深意重。人生得此相知相惜數十載的伴侶,夫復何求呢。維基百科上,最後有Gorz給妻子的情書的節錄,但有點長,僅摘要幾句。而我上星期因電腦部分零件損害,一個星期無法工作無法上網,現正加緊趕工中,就不譯出來了,反正你也是懂法文的:)
« [...] Tu vas avoir quatre-vingt-deux ans. Tu as rapetissé de six centimètres, tu ne pèses que quarante-cinq kilos et tu es toujours belle, gracieuse et désirable. Cela fait cinquante-huit ans que nous vivons ensemble et je t'aime plus que jamais. Récemment, je suis retombé amoureux de toi une nouvelle fois et je porte de nouveau en moi un vide débordant que ne comble que ton corps serré contre le mien . »


Zulu,
馬克斯怎樣談自由?又或在他那裡,有沒有自由?
在我看來,他的哲學全奠基在物質基礎上,而人的異化乃因遭到剝削導致的扭曲。如果分配問題不解決,人無從能由勞動處獲得尊嚴,也就沒有自由可言。但這樣看來,我們豈非全受物質條件制約?或許,Bataille的思想,可以提供另一條路哩。


1992,
能思與自由,本就是哲學的基本命題之一啊,說那是哲學家的任務,應該不為過,康德如是,黑格爾亦如是。連幾千年前的柏拉圖也說,要免於輪迴的命運,此生最好多讀哲學,求得智慧呢,嘻嘻:P
另外,黑格爾實在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哲學家。你簡直無法反對他,因為你一反對,他便把你納進他的哲學版圖(辯證法),這一點 Bataille 看得清楚。抄錄一段德希達對 Bataille 的詮釋:「只有嘲笑超出了辯證法以及辯證論者:因為這種嘲笑的爆發只來自於對於意義的絕對棄絕、只來自於對死亡的絕對冒險,來自那種黑格爾稱之為抽象否定性的東西。」(簡體中文譯本,下冊,頁460)
我自己閱讀的經驗是:最好先跳過第一小節,那是德希達的結論,他放到最前面來了,讀起來不免霧裡看花。從第二小節:絕對主權與主人主權問題開始讀,會發現很清楚很精彩。我前幾星期讀完了之後,感覺到一種奇妙的視野被打開了,呵....


snow,
噯,正因為職業常是非自主的「選擇」(有時連選擇也談不上),所以 Gorz 才在這裡作了「職業」與「自主活動」的區分。
我輩讀書人,尤其是從事人文學科者,絕非就業市場的寵兒,還繼續讀到博士班、深入作研究,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自主性地選擇了這「活動」(要說勞動也可以)嗎?
我回想起身邊年長一點的朋友,曾與我談起他的職業選擇:「當年家裡窮,能有機會讀書就不錯了,根本沒想到自己對什麼有興趣。選擇財務管理相關科系,不過是看上了這科系出來,一定有工作,不易失業罷了。」
有時候,我覺得瞭解自己並不容易,回想自己的成長過程,都是再三試遍多種活動,才知道興趣所在。最後落腳於此,說來說去,也是多年的嘗試的結果,最後才能面對自己,誠實地說一聲:「我喜歡這玩意。」呢!
批ㄟ司,我也是熱愛拈花惹草之輩啊,烹飪不行,種花蒔草倒是很帶勁。
Posted by pleiade at December 15,2007 06:37
pleiade,

呵呵,你是對的,請不要介意我無聊的笑話。只是在美國讀博士班,領微薄的工資,卻每週必須帶四堂討論課,以及改永遠改不完的考卷與作業,外加每個月健康保險費的自付額是將近4500元台幣等等,真的覺得自己(即便是自主地要來美國讀博士班)也是被壓榨的勞工階級,哈...
Posted by snow at December 19,2007 13:19
snow,

不要緊啊。這裡不高舉政治正確,在一切想法還沒有獲得釐清與辯論之前,都是可以討論與大膽提出的。
我也很可以理解美式生活與在美國念博士班的辛苦,我有不少朋友在那裡或者曾在那裡唸過書,多少聽過這類事情。
而法國的高等教育改革也要向美國看齊了,包括:大學人事自主、財務自行籌措相當比例等等,可以想見的未來,法國的父母親,也要從小孩一出生,便開始省錢縮衣節食,好讓小孩上大學(現在可不用,我們每年交一筆雜費而已,相當台幣一萬三左右,外國人與法國人同);或者大學生還沒畢業,先負一筆向銀行貸款的債。而這還只是學生方面立即會遭遇的問題而已,尚不包括教師素質問題呢。傳說中的歐陸博雅人士,很可能就此喪失培養他們的搖籃,僅剩家中富裕者尚可負擔昂貴的知識成本。至於勞工階級家庭,那就不敢想,會遭遇什麼問題了。
Posted by pleiade at December 20,2007 19:22
原來你也喜歡A. Gorz,真好。
去年九月離開巴黎前匆匆去附近書店搶下最後一本"Lettre à D"。一口氣在飛機上讀完,久久不能自己......
這是我所讀過最誠懇的情書、最癡情的懺悔錄、最予人希望的見證。再上乘的哲學著作也達不到的境界。於是我明白,他們相約自殺,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延續。
avec mes meilleures pensées
Posted by jenyu at February 23,2008 18:58
Jenyu,
你讀了《Lettre à D》?真好!
尤其你這句說的好:「他們相約自殺,不是結束,而是一種延續。」向於希望呢!
幾次在書店,發現新書太貴,又沒找到狀況好的二手書(你知道Galilée出版社的書,白皮高雅,但實在太容易弄髒了),數回之後,便放棄了。於是這本薄薄的真情之作,我至今未讀,下次到書店,一定記得捕回來。
你回台也都好嗎?去年見面迄今,也有半年,想來,生活一切充實。

也祝你們事事如意 平安幸福
Posted by pleiade at February 24,2008 2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