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4,2007

秋光裡的《單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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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為尋覓詩韻的戰利品而漫遊城市的步伐,也必然是拾荒者在他的小路上停下,撿起偶遇的破爛的步伐。」

-----《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Walter Benjamin


在台灣已經熱鬧過了一陣,這書才在秋天輾轉到我手上。 

初秋的天氣,一如過往,涼爽宜人。行道樹葉落紛紛,整條街給染的金黃,在秋光暈染下,宛若金色麥浪的飽滿熟成。 

從友人手中,一接過此書,便迫不及待地在塞滿下班人潮搖搖晃晃的火車上,艱難地展一方位置讀起來。火車還在地下走,尚未出巴黎,唯一的光源是行李架上微弱的日光燈,我就著鉛字,自動地關起了法語接收器,專心一致地爬著一字一句,在沈悶、窒熱、空氣不流動的車廂裡,讀著這兩年多來,早已經先在網路上看過的運詩人的喜怒哀樂。 

火車行到Port Royal,稍稍可見點天日。秋光甚美,這些童年成長的傷心事,在運詩人筆下,無淚無恨,無怨無怒,行文平平靜靜。那些粗礫、尖角、惡意早已在她內心裡壓碎、揉合、磨平、去稜角、以更大的力量包裹著,吐絲、再釀成一顆顆光澤潤圓的珍珠。但這些珍珠們,未必是聖潔的、無暇的,甚至她們更是帶著微惡意的、微虐的、微損的、微缺角的,像是「惡童三部曲」裡頭的好惡作劇的雙胞胎,這些不迴不避的微量小奸小惡卻剛好對照了表面的父愛: 

「叔叔見父親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面,覺得十分希罕,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在夜色的掩護下沒看清楚,父親其實是擰住她的手背,而不是牽著她的手心。」(頁25-26) 

火車行過Cité Université,就算出了巴黎市,也正式地從地下轉行地上。擺脫地下隧道的凝滯廢氣,肺部一下舒爽起來,火車上人潮還是擁擠,但已能接過些許穿越縫細而來的金線,像是快轉的影帶一樣,從一格格地圖像,一下子可以看到連續的影像播放。運詩人的書寫也常常有這效果,但卻更驚奇一點,她出自深厚閱讀書寫的直覺,從陳映真的《麵攤》到Wilhelm Genazino的《一把雨傘給這天用》,從坎伯的《千面英雄》到《朱子語類》,隨意翻開就是一場場華麗炫奇,卻又流暢無比毫不阻滯的蒙太奇跳接。 

「攝影機從現實中所攝取的各個方面大多存在於通常的感覺世界之外。在電影中,視覺所能處及的許多畸形和刻板的東西、衰變和災難性的東西,其實是在精神變態、幻覺和夢境中出現。」-----《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Walter Benjamin(中譯本,頁56) 

都市裡的怪誕、跂出、畸形與荒誕,都隨著她的移動,帶著讀者前往南機場公寓、登上劍潭國宅、走過南昌路的《家具街》,導覽了新店碧潭邊的《幸福樂園》,甚至剖開高度商業化的香港《美麗大廈》的肚腸,直指資本主義下的華美衣裳:幸福、美麗、集中與效率,不止是繁華富庶,還隱含了城市的破敗。運詩人的眼睛,宛若攝影機,隨著一足一印,寫下那些已是遺跡、正在改變的、正在傾倒的或者正在腐朽的一木一石。

德語文人Walter Benjamin(我甚至不知道他該被歸為哪一類,是作家?文學家?藝評家?還是藏書家?哲學家?)曾書寫過十九世紀的巴黎拱廊街,在資本主義的發達時代,他不急著歌頌那些偉大的建築,反而推崇起了Charles Baudelaire 這位法國詩人。在他筆下,Baudelaire 自外於資本主義,既不計算也無所謂效率,不在意表面的光輝,也懶得爭名好利,短時間內大量揮霍父親留下的遺產,也一時興起遠去印度洋上的法屬小島;Baudelaire 留心資本主義帶動下,被大城市快速前進節奏中甩開的邊緣人、行徑從來不光明的小偷惡賊、渾身髒臭的流浪漢、爬滿跳蚤的小狗,他驅歌孤獨、書寫頹廢,看似敗德,實際卻心存憐憫。運詩人雖自言不流露同情,決少耽溺,但隱隱地妳 / 你知道唯有願於最破敗處,稍做停留駐足片刻者,才是真心的溫柔。 

若非沈浸於「這邊」而不是「那邊」的世界,若非出自於文化的雅好與不計功利的閱讀,若非自絕於「資本主義的計算時代」,這座立體的迷宮折疊(借書序者駱以軍語),不會如此奇異炫麗,無盡延伸。 

資本主義下的我,無能免俗,日日斤斤計較於時間的分配:怎樣作息最有效率?能念最多書?最不浪費精力?但,今夜,讀著《單向街》,我卻想任性放縱一下了。


Posted by pleiade at 樂多Roodo! │04:49 │回應(5)引用(0)悅讀越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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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計較於時間的分配不是資本主義的特徵啊,
個人淺見,沒把時間投入再生產的過程也就算是免俗了。 ^^"
Posted by Zulu at October 14,2007 07:30
pleiade:

是我偷懶,這條街本來在夏日剛開始的時候,就該開通到巴黎,延宕了好一陣子,卻也等來了秋光。這的確是一本〝秋日之書〞,而非〝夏日之書〞。

我好喜歡這一篇,我不願把它冠上讀後感或書評,這樣奇妙的文字。我想像妳在火車上讀它,隨筆寫下,於是乎我也有了一點微微的暈眩感。
Posted by 運詩人 at October 14,2007 17:57
運詩人,
總覺得,扉頁上給我的那句「願歲月靜好」,才是全書凝練的重點。
歲月靜好,絕非無動的太平盛世,也非溫室的恆靜。毋寧是經歷過風雨霜露的摧折、人事更迭變化,才能明瞭的溫柔與沈靜。
期待妳下一顆珍珠,繼續寫,莫放棄。那是你的天分也是一種責任耶。


Zulu,
給你這樣一說,我彷彿得了金牌而得以赦免一身俗氣。
只不過,這種「時間的控制與自我剝削極大化」的後果,吃到苦頭的,也都是自己:永遠有一堆事情在後面趕著,做完了這一堆,下一堆又到眼前了。
聽說巴黎生活該是悠閒與浪漫,怎奈我卻是匆忙與混亂,全沒了巴黎人該有的優雅與從容,噯,很慘耶。
Posted by pleiade at October 15,2007 18:15
這篇非常好。
不僅是一篇關於《單向街》的讀後感或書評,
而更像是pleiade的秋光漫遊(flaner)。
於是更相信,
好的作品,能開啟人心。
Posted by ningville at October 15,2007 20:05
ningville,
噯,我一點也沒做什麼秋光漫遊。今年過的一團忙亂,沒時間走路、看電影,連新聞都少看了,要說秋光夢遊還可能點呢。
運詩人的文章寫的好,他那如蒙太奇一般的魔幻剪接,我十分喜歡;你的文字,內向隱秀,才是療癒系的。
至於我,那毫無枝節可言的白色文字,只能平鋪直述,這等宛如論文式的證明文章,隨意看看便罷,要說好,那真是見笑了。

批ㄟ司,運詩人的好作品,的確很能開啟人心。這評語,我十分贊成!
Posted by pleiade at October 16,2007 0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