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為尋覓詩韻的戰利品而漫遊城市的步伐,也必然是拾荒者在他的小路上停下,撿起偶遇的破爛的步伐。」
-----《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Walter Benjamin
在台灣已經熱鬧過了一陣,這書才在秋天輾轉到我手上。
初秋的天氣,一如過往,涼爽宜人。行道樹葉落紛紛,整條街給染的金黃,在秋光暈染下,宛若金色麥浪的飽滿熟成。
從友人手中,一接過此書,便迫不及待地在塞滿下班人潮搖搖晃晃的火車上,艱難地展一方位置讀起來。火車還在地下走,尚未出巴黎,唯一的光源是行李架上微弱的日光燈,我就著鉛字,自動地關起了法語接收器,專心一致地爬著一字一句,在沈悶、窒熱、空氣不流動的車廂裡,讀著這兩年多來,早已經先在網路上看過的運詩人的喜怒哀樂。
火車行到Port Royal,稍稍可見點天日。秋光甚美,這些童年成長的傷心事,在運詩人筆下,無淚無恨,無怨無怒,行文平平靜靜。那些粗礫、尖角、惡意早已在她內心裡壓碎、揉合、磨平、去稜角、以更大的力量包裹著,吐絲、再釀成一顆顆光澤潤圓的珍珠。但這些珍珠們,未必是聖潔的、無暇的,甚至她們更是帶著微惡意的、微虐的、微損的、微缺角的,像是「惡童三部曲」裡頭的好惡作劇的雙胞胎,這些不迴不避的微量小奸小惡卻剛好對照了表面的父愛:
「叔叔見父親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面,覺得十分希罕,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在夜色的掩護下沒看清楚,父親其實是擰住她的手背,而不是牽著她的手心。」(頁25-26)
火車行過Cité Université,就算出了巴黎市,也正式地從地下轉行地上。擺脫地下隧道的凝滯廢氣,肺部一下舒爽起來,火車上人潮還是擁擠,但已能接過些許穿越縫細而來的金線,像是快轉的影帶一樣,從一格格地圖像,一下子可以看到連續的影像播放。運詩人的書寫也常常有這效果,但卻更驚奇一點,她出自深厚閱讀書寫的直覺,從陳映真的《麵攤》到Wilhelm Genazino的《一把雨傘給這天用》,從坎伯的《千面英雄》到《朱子語類》,隨意翻開就是一場場華麗炫奇,卻又流暢無比毫不阻滯的蒙太奇跳接。
「攝影機從現實中所攝取的各個方面大多存在於通常的感覺世界之外。在電影中,視覺所能處及的許多畸形和刻板的東西、衰變和災難性的東西,其實是在精神變態、幻覺和夢境中出現。」-----《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Walter Benjamin(中譯本,頁56)
都市裡的怪誕、跂出、畸形與荒誕,都隨著她的移動,帶著讀者前往南機場公寓、登上劍潭國宅、走過南昌路的《家具街》,導覽了新店碧潭邊的《幸福樂園》,甚至剖開高度商業化的香港《美麗大廈》的肚腸,直指資本主義下的華美衣裳:幸福、美麗、集中與效率,不止是繁華富庶,還隱含了城市的破敗。運詩人的眼睛,宛若攝影機,隨著一足一印,寫下那些已是遺跡、正在改變的、正在傾倒的或者正在腐朽的一木一石。
德語文人Walter Benjamin(我甚至不知道他該被歸為哪一類,是作家?文學家?藝評家?還是藏書家?哲學家?)曾書寫過十九世紀的巴黎拱廊街,在資本主義的發達時代,他不急著歌頌那些偉大的建築,反而推崇起了Charles Baudelaire 這位法國詩人。在他筆下,Baudelaire 自外於資本主義,既不計算也無所謂效率,不在意表面的光輝,也懶得爭名好利,短時間內大量揮霍父親留下的遺產,也一時興起遠去印度洋上的法屬小島;Baudelaire 留心資本主義帶動下,被大城市快速前進節奏中甩開的邊緣人、行徑從來不光明的小偷惡賊、渾身髒臭的流浪漢、爬滿跳蚤的小狗,他驅歌孤獨、書寫頹廢,看似敗德,實際卻心存憐憫。運詩人雖自言不流露同情,決少耽溺,但隱隱地妳 / 你知道唯有願於最破敗處,稍做停留駐足片刻者,才是真心的溫柔。
若非沈浸於「這邊」而不是「那邊」的世界,若非出自於文化的雅好與不計功利的閱讀,若非自絕於「資本主義的計算時代」,這座立體的迷宮折疊(借書序者駱以軍語),不會如此奇異炫麗,無盡延伸。
資本主義下的我,無能免俗,日日斤斤計較於時間的分配:怎樣作息最有效率?能念最多書?最不浪費精力?但,今夜,讀著《單向街》,我卻想任性放縱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