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7

【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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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那段歷程對我的影響其實已經確立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那是對人世的一個看法,所以才會這樣。這樣來講的話,我就會有一個角度,就是我會看到自己,我很清楚拍《童年往事》時整個地看到自己,然後我就會看到別人的不同,才知道他們常年在這裡生活,好幾代,他們的想法是跟我們不一樣的。他們沒有我這種盲動,這種漂泊的情緒,他沒有。因為這樣子,所以我更有一個距離看這塊土地的整個成長,然後你在看這塊土地時你就會有一些不平的感覺或者說你感覺一定要出來說一下。」-----侯孝賢自述,取自CineWiki


有機會在巴黎重新看到【童年往事】,實在是個偶然。若非巴文中心舉辦的女性電影展,我要到很久以後才會有機會,回過頭來,好好地把觸動心底最深處的情感,再喚醒一次。這部片顯然就是個絕佳的媒介。

 影史上,被譽為侯孝賢的歷史三部曲,並不包括這一部,但這部片作為我在大螢幕上與他的電影進行第一次的接觸,有著屬於我個人的情感;另一方面這部片在我看來,更是他的歷史三部曲的前奏,沒有【童年往事】(1985),不會有後來的【悲情城市】(1989)、【戲夢人生】(1993)以及【好男好女】(1995)。

 片中的阿婆總款好了包袱,要回故鄉廣東梅縣,卻屢屢因迷路只好搭三輪車回家。一次,她帶著最心愛的孫兒阿孝(也就是男主角侯孝賢)要回梅縣,溫暖的陽光中,祖孫兩人走上長長的一段路,途中吃剉冰,與講台語的阿嬤問路、摘芭樂。在民宅邊,像流浪戲耍的藝人那樣,把三個芭樂向上拋擲傳接,玩起了遊戲。那段回鄉大路上,祖孫兩人的光影,成了導演對於自己成長乃至於記憶的基調。

 對於鄉愁的呼喚,是老一代外省人來台灣的典型反應。而父親因為「台灣有自來水,便寫信讓母親也把孩子們接來」,原打算只在台灣待上三年便回鄉,因之家具只買些簡陋便宜的籐製品,最後卻因時局困於小島,靠著在南非的親友協助,才能與大陸的家人通信,知曉近況,「大陸搞起了三面紅旗、文化大革命,又因為出身不好,被歸為黑五類」,乃有「早知道他們過的不好,當初應該一併接過來」的自責後悔。那個總是坐在書桌前面讀書的中年人,面容上總是掛著沈鬱、凝重的表情,與他的孩子們從不親近。表面原因自當是身罹肺病,擔心傳染,但照應時局的絕望、壓抑,相對活在想像的世界多一些的母親(即片中老想回鄉且不斷做銀元要在陰間用的阿婆),始終在現實中掙扎的中年人終如他的病體,沈痾不起,客死異鄉,而剛剛考上初中的男主角,象徵著父權的 / 也是父親的世界,應聲崩解。童年的第一階段:玩囝仔標、打陀螺、打彈珠,懵懵懂懂的童年,終告結束。

 母親之死,同時也是男主角宣告成年的開始。父親之死與母親之死,相隔應不超過六年(男主角都還在中學階段),這段期間,男主角身體日漸成熟---舉重、倒立練身體,也有夢遺與看黃色書刊,與同伴們去茶室體驗第一次性經驗,甚至青澀的初戀經驗,也是此時;另一方面則是混幫派,成天砍殺,在學校作弊、惹上記過處分,校外一場彈子房中與老兵們的衝突,則將童年記憶與社會現實做了最緊密的結合。這場起因於廣播中播放著陳誠逝世大殮,而一幫年輕人卻嘻嘻哈哈地打撞球,引起老兵們的不滿,鏡頭由室內透過隔著鐵欄杆的窗戶往外拍,雖然減低了兩方衝突的張力,但卻更引發觀眾對看不見的肢體拉扯的想像。

 在此之前,導演對於自己的社會環境絕非沒有自覺,從一群小孩在空地上玩耍卻見一匹匹的軍馬奔馳,到透過廣播消息的政令宣導、愛國歌曲的播放、學校處處可見的反共標語,乃至於與老兵們的衝突,這都是於外的歷史社會的記憶。於內的張力,則表現在男主角的語言的使用上:在家裡,講客語;在學校,講國語;混幫派,跟同儕講台語。在台灣歷史社會形成中,語言的使用成為高度的族群象徵,而男主角在這三者中,毫無困難地同時使用著這三種語言,串起了這三方世界的聯繫:阿婆、母親總是講客語;父親則是沈默(或說於異鄉中失語著),姊姊一開始就講字正腔圓的國語,瘦弱的哥哥也是,兩個弟弟則是過於年幼,而無法發聲。 

最後,阿婆因為過於年老,終日僅能躺在塌塌米上,直到螞蟻上了屍身才為剩下的四兄弟驚覺時,不知已經過世多少時日,以致於屍身潰爛了一邊,流出腐水。維繫著這個家的最後一條線繩,全然崩斷;另一方面,回鄉之路,終不可得,這既是阿婆生命上的缺憾,也是那一時代人的共同命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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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影展,其餘的片單,不分先後次序,如下:
1.風櫃來的人
2.冬冬的假期
3.最想念的季節
4.童年往事
5.青梅竹馬
6.戀戀風塵
7.悲情城市
8.戲夢人生
9.好男好女
10.南國再見,南國
11.海上花
12.千禧曼波
13.咖啡時光
14.最好的時光


已經回味的:戲夢人生、海上花、童年往事。
即將回味的:最想念的季節、悲情城市、風櫃來的人、南國再見,南國
Posted by pleiade at September 29,2007 05:02
pleiade,
我這次「回」巴黎太早了,如果是九月下旬,就趕上了,甚是遺憾。
如果趕上了,就可和你約在戲院見面,多好。
希望我城也辦一次影展。好片子是很想在大銀幕看,尤其他早年的。
又,這篇寫得好。感情真摯而不濫。
Posted by ningville at September 29,2007 11:09
ningville,
這些「遺憾」,總無可挽回,噯,我們只能期待下次。
你總是這些文化活動的催生者,還記得前年的奇士勞斯基影展?巴黎這裡辦了,你城在你的催促下,不也有一場盛大的影展?想是,羨煞了台北的朋友們!這次,也是可以的...呵!
我的中文,越來越糟糕了,太久沒有練習,文字不行,情感也不行。慘慘慘!
Posted by pleiade at September 30,2007 01:47
這一排片單竟讓我看出時間感了,自己某部份的過去就建立在這些電影的記憶上。尤其是青梅竹馬,幾乎就是它定住了我對台灣這些電影的感情。
Posted by 努阿列夫 at September 30,2007 02:56
努阿列夫,
【青梅竹馬】,是這次片單裡,我最大的遺憾,上映的那兩天,我完全排不出時間來看。日後要在大螢幕上看到,大概沒什麼機會了。


昨天看【最想念的季節】,二十年前,年輕的張艾嘉(她直到現在都沒什麼變)以及李宗盛(他的變化可大了,當初清瘦的瓜子臉,現在卻是中廣體型,方頭大耳了),還有當時的台北街頭,現在看來,十分清純清新。而清純與清新,其實也是這部片的基調,導演陳坤厚,將這部片導的極為流暢,末了那一盞燈,順勢地串起了三個家庭(男、女主角,以及男主角的外甥女)的共同想像。
Posted by pleiade at September 30,2007 19:38
好多電影可看,人生無旱......有沒有發現侯導的電影片名幾乎跟時間都脫不了干係,為什麼?
Posted by 1992 at October 3,2007 19:59
1992,
你不提起,我倒沒注意,侯導這麼喜歡「時光」之名;他以「台灣社會歷史」見證自詡倒是記得的。
不過由這條線索往下想,恐怕不是落得「他耽溺於懷舊」,追憶自己的小歷史:例如,【最好的時光】的第一段,以及他的電影裡,一再重複的「撞球間」、青少年幹架等,諸多他自己年少的往事;或者追憶那些美好靜止的台灣社會,像是【冬冬的假期】等。這裡當然可以繼續討論,侯導的歷史觀如何?尤其是他的歷史三部曲,到【千禧曼波】等,企圖捕捉某些時下年輕人的虛光幻影。
如果我們把焦點縮小一點,放到他對於台灣社會的觀察,倒可以從幾部片,來討論侯導對於記憶的封存、再現,到重構的歷史觀:【風櫃來的人】(這部片,我終於看到了)、【戀戀風塵】(去年回味過)、【悲情城市】(這部近日還要再看一次)、【南國再見,南國】(這部近日將看)、【千禧曼波】(幾年前在巴黎上映時看過了)。或許可說,侯導企圖捕捉社會的變化,於是批判(風、南國)、同情(風、戀、悲)與貼近描述(千)各種手法都有。但,他自己的歷史觀到底是什麼,這該才是問題的開始。
這問題我現下無力回答(他的片,我沒全看),短時間內,也不知怎麼回答起,或許終歸是他近期的電影,我沒那麼感興趣了。

ling,你覺得呢?怎麼看你提出的問題?


此次影展,原僅兩星期。但電影院眼見票房大好,決定多再放映兩週。這下子,原本以為沒機會看到的片,像是【青梅竹馬】,就有了機會去看了。真是台灣電影的一個月,這段期間,管他什麼坎城影展最佳影片等等,我只管專心愛他,心無旁騖吶!
Posted by pleiade at October 6,2007 0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