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電影,不是用來分析的,那是影評人的事,只要去看就對了。不要問為何我的電影對白那麼少,這些為什麼,也是影評人的事。」---蔡明亮,《黑眼圈巴黎首映談》
回到蔡明亮出生地---馬國,以為這次他回到母國,終將有話要說,哪知,他還是維持一貫風格,是部對白很少,而男女主角從頭到尾沒有對白的片。沒有對白的影片,果真沈悶,無趣近乎無聊沒有意義?追問語言的表現效果,意義又在哪裡?如果得透過語言才能得到意義,那麼這意義又是誰給的?代表什麼?這意義是我們得透過「說」,才能得到嗎?如果,語言不是獲得「真理」的媒介,那麼又何需追問對白問題呢?或者,是不是更可以進一步問,語言裡面就藏著真理?沈默並非不說,並非無話可說,而是用沈默來「說」,透過日常生活來「說」。
來自馬國的蔡明亮說日常生活,說他的觀察。這次,他以新鮮人、熟悉的觀察者的姿態,看故鄉百態,說故鄉事---他選的是外勞,這主題自然隱含了雙重意義:他回到自己的國家,看其他國家的工人來到馬國工作討生活;而他自己在二十歲那年,到了台灣求學、生活,乃至於工作,其實也是外勞。常民生活、身份認同以及含蘊著的無家可歸,始終是蔡明亮的關心主軸,只是這一次,這三個問題,用「外勞」當作題材,一次浮上來,一個鎖著另一個,彼此鍊著,成了一條意義索。
當電影中的主角---小康,一身憊懶地遊蕩吉隆坡街頭,慘遭江湖藝人行騙,遭到毒打一頓,是幾個來到馬國工作的孟加拉外勞,在街上拾了一張床墊,合力將他抬回Rawang家裡療傷。建築工人Rawang,好心給他治傷、餵飯擦藥、刷床墊洗衣服、脫衣淨身、把屎把尿;兩人語言不通,可這生活照應,日常起居,難道不是共同語言嗎?他領著小康在廢棄的建築工地裡漫走,這僅剩水泥粗糙外牆以及連接各樓層階梯的棄屋,自成環狀;而原該是內中庭的花園設計,卻因頹圮以及天災雨患,積成了不淺的窪池,水波蕩漾,既映照著這象徵著巴比塔的棄樓,又說明了現實生活的居無定所,沒有實體的家,外勞注定是逐工作而居,無法落地生根的一群人。
逐漸康復的小康,喜歡上在小吃店裡當女侍的湘琪,她就睡在簡陋、連身子都站不直的閣樓,這空間不僅堆滿了雜物,連簡單的家當都沒有,僅一床被子,就著地板,如此而已。掀開鋪在地上的床墊,還能透著細縫瞥見她額外的工作---日日表情如一,毫無知覺,早呈植物人狀態的老闆娘的弟弟。她照顧他的時候,收音機裡,有時是莫札特的歌劇,時而是粵劇戲曲,時而則是也有身份認同問題的李香蘭的老歌。
「李香蘭出生於中國東北滿州,但實則是日本人。二戰時期,她紅遍了上海,但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直到二戰結束後,被人檢舉,她的日本身份才曝了光,回到她自己的國家。回到日本,憑著優美的歌藝,也是風靡了自己國家的人民。她的歌曲,我從小聽到大,是我最喜愛的歌手。我在片裡,也放了她的歌曲,那是對她的致敬,也是對我成長的懷念。」---蔡明亮,《黑眼圈巴黎首映談》
小康喜歡湘琪,但同時他健美的身體,也引誘著小吃店老闆娘,一場暗巷的情慾追逐,以及另一場迷霧裡,在廢棄的建築工地上上下下的尋找,急切的腳步和著漫生的水澤流動聲,與老闆娘體內的焦急、愛欲,一裡一外互相應和著,這原始的慾望戀慕,又哪裡需要什麼說出來的「話」了?她用雙手為已經失去知覺的弟弟按摩,也為自己上了年紀有點鬆弛的皮膚上乳液,她為細故怒摑湘琪,她還勇於用雙手探索自己的身體與內在的原始需求。她用手勢表達她的人生追求。
除了小吃店老闆娘之外,小康、湘琪以及Rawang,在現實生活中,全都沒有自己的家,那路上拾來的床墊,是最安穩的憩息處,也是所有親密關係的象徵與來源:Rawang將孟加拉同伴從蚊帳裡趕了出去,自己睡在小康旁邊,圖個安穩,也圖個幸福;小康卻將床墊,從棄樓裡搬到了他所愛的湘琪棲身的閣樓,光從雜物堆積的縫隙中透了出來,那是希望;Rawang找到了背棄他的小康,本想傷人洩恨,卻因小康拭去他的淚水,Rawang看出他眼中的愛與誠摯,選擇原諒。
「我選擇外勞作為這部片的主題,其實也是在檢視著我在馬國的生活:電影裡的老歌、粵劇戲曲,其實都可以在中國廟口、在每個華人的家庭裡,可以聽得到。再例如說,電影裡那對街頭賣唱的印度夫婦,不是我刻意安排的,而是他們自動入鏡,他們其實也不是刻意在鏡頭表演,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鏡頭,他們街頭賣唱,就這樣自自然然地唱起來了。我要捕捉的,就是生活。」---蔡明亮,《黑眼圈巴黎首映談》
那一灘原屬不流動的死水,卻因承載了漂流的床墊,緩緩地向著觀眾來,為我們打開門,要我們看見周遭的人,周遭的他人,周遭那些隱而不見卻又與我們生活在一起的外勞,而像孕育著新生命的羊水。這羊水,讓小康、湘琪以及Rawang,安安穩穩地休息著,酣睡著,既平和又詳靜。
再也找不出來,台灣還有那個成熟的導演,如此認真地紀錄台灣社會發展的現在進行式。我從蔡明亮的【愛情萬歲】開始,就迷上了他的片子:那個華美的預售屋、工地凌亂的大安森林公園以及生猛亮麗的夜市。【洞】則有個常民群居的國宅以及永遠也停不了的大雨。【天邊一朵雲】則是強調了霓虹俗美的高雄河濱公園以及永遠折磨行人的地下道。
「但非常不幸,我去年退出金馬影展並且發表聲明,永不參加競賽,這並不是賭氣。當然當時的確也發生了金馬影展主席認為,我拍的片,觀眾看不懂、無法顧及電影市場且破壞電影圈的團結,而拒絕了我的片子。」---蔡明亮,《黑眼圈巴黎首映談》
我對蔡導的引述,非常好奇,回家古狗了來,找著了下面這段新聞:「本屆金馬評審團主席張昌彥在宣布入圍名單時,對於『黑眼圈』在主要獎項落馬表示,評審認為不應鼓勵太過沉溺於個人創作的作品,在當前國片的票房狀況下,應該肯定更能感動普羅大眾的影片。對於這種暗指他的作品『無法感動普羅大眾』的說法,蔡明亮指出,從2001年的『你那邊幾點』,他就已經擺脫國片『票房毒藥』的稱號。他的片子向來自給自足,不僅錢賺得回來,還可讓投資者有意願繼續投資,去年的『天邊一朵雲』票房更達2000多萬。但票房這種早已不成立的理由,如今卻還出現在評審的言論中。」(中國時報,2006年11月5日)
蔡導演這一番話,激的現場法國觀眾一陣大笑,身為影迷的我,只能乾發窘。老實說,導演當天並沒有為【黑眼圈】多說什麼,反而滔滔不絕地發起了台灣大環境對創作型的導演不友善的牢騷。一面為蔡導演抱屈,另一面也覺得可惜,好好與觀眾、影評人甚至可能還有投資金主面對面的最佳時機,卻批評起了客觀環境來。有自己電影語言、理念與風格的導演,不容易;看台灣電影作為日常生活的文化養成,也不容易,這裡說的,可不是被好萊塢豢養的那種品味;肯為自己電影下鄉解說,一個學校接著一個跑,跟群眾面對面,實誠實在地培養起觀察自己社會文化的種子,更不容易。頭一項,蔡明亮已經證明給我們看了;他正用他的熱情與精力,講故事給台灣的青少年聽,這是第三項;接下來,就看早被敗壞的第二項,能不能救了。
蔡明亮,他愛的是台灣,也真的很愛。
〈語言:馬來語、孟加拉語、粵語 / 國別:法國及台灣 / 導演及劇本:蔡明亮〉
圖片來源:http://news.xinhuanet.com/ent/2006-11/21/content_535766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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