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9
我的法國舅舅及其他

既然雷奈另外拍過《我的美國舅舅》,那麼姑且容我稱賈克.大地為「法國舅舅」。也因為這個部落格的名稱原本就源自他的電影《遊戲時間》(Playtime),只是採用的譯名不同。
八月初連下數日的豪雨。幾天看不到太陽,我總是儘量想著:水庫裡終於不缺水了。沒想到雨停之後發現更可怕的事情:大水災。我有位熱切關心時事與政治的母親(但只限於大量接收資訊,在現實生活中反而不採取行動,譬如:走上街頭),於是從水患爆發至今,當我在家中時,只要一走出房間,始終聽到電視正播放著嘩嘩的巨流聲、災民的哭喊與怨言、政論的批判、環保議題的警訊,偶而轉換頻道,則是關於中風與癌症的嚴肅醫療課題。我家的氣氛多年來始終沉重,這也是不便招待朋友的原因之一。末日將至,當我出門時反而覺得意外,街道如此乾爽與平靜,不過,比從前更毒辣的陽光正揭示著世界環境仍在變遷。
相較於我媽媽總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災難情結,另一種極端的「及時行樂」心態則更讓我不解。每年颱風來襲時,新聞裡總有記者報導好幾家百貨公司或KTV反而生意興隆,因為有些人家中無事,想好好把握從天而降的假期。然後過幾秒鏡頭移至低窪地區泡在水中的車輛與房屋......對此我總覺得相當詭異。除非是因為家中停電停水,不甘終日忍耐,想變通另外找個地方解決全家吃飯上洗手間的民生問題,那我倒可以理解。倘若真是慶祝颱風來襲,則讓人覺得心態有問題,嚴重缺乏同理心與憂患意識。「苦中作樂」跟「幸災樂禍」看來相似,本質上畢竟還是有所不同。鄉間的民眾搞不好以為都市人向來都是這樣過日子?如果光從新聞來認識這個世界,許多微小沉默的善意都會被忽略,城鄉差距永遠是個莫大的鴻溝,上鏡頭的畢竟都不能算普遍尋常的低調例子。

颱風是災民生活中的悲劇,而《遊戲時間》對賈克.大地而言,則是導演生涯的另一種災難。他為了這部理想中的電影而破產,失去了位於巴黎星星廣場附近的家,連累到貸款時提供擔保的親友(記得還包括當時的俄國總理)。在影評人眼中,他這輩子後來再也沒能拍出什麼更厲害的作品,但我認為他在經歷這麼慘重的票房失敗之後,還有勇氣再復出拍片,而且依然色彩繽紛幽默歡樂,在心境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尚.考克多曾說,如果卓別林的黑白電影不是喜劇,其實深刻得有點可怕,簡直就像卡夫卡的小說。
有時候我覺得真正的藝術家多少有點像另一種災民。早逝、貧困、病痛、孤寂,連莫札特死時都只能用一捆草席裹起來下葬,窮到這種程度,似乎連抱怨的時間和力氣都沒有了。整部藝術史,幾乎是由一個個家境原本尚可或小康,而後漸漸日益陷入清寒的個人所組成。很多勞工團體經常強調「剝削」這件事,但藝術家的困境不屬於天災人禍,似乎連抗議都覺得羞恥,誰叫自己......時運不濟。而我最敬佩的是:他們所反饋給世界的,仍是那麼純粹的作品,而不是一捆捆炸藥與抗議標語。
我因為害怕貧窮,又懷疑作品是否具備真正的藝術價值,多年來對寫作有些保持距離。過去曾有位同輩的作家朋友,總是熱心地想幫我介紹出版社企劃出書,不論是中央副刊的書摘或是早先貓頭鷹的收藏類圖文書,他都希望我可以試著多寫一點。當時因為仍有繁重的書店工作在身,無法兼顧,只當作是一種善意的建議。在換跑道期間,他所介紹的編務與文學誌邀稿幫了我許多忙。也因為有朋友的賞識,所以我發表過的首篇文學類翻譯作品就是村上春樹研究。我常覺得他很像是我的義務經紀人,也很清楚我的各種優缺點與生活習慣,我總希望可以達到一種比較穩定的狀態,再去面對創作與翻譯上的種種問題。
但是當我的「經紀人」驟然病逝,除了喪友之痛,我也真正開始面臨身份認同的危機。之前我多少可以抱持著一種「非不能也,是不為也」的賴皮心態(當然作品的成熟度隨年齡一定有所差別),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但是一直到他死為止都沒有交出一份完整成績單的事實,讓我心生愧疚。
當所有人(包括工讀生)幾乎都有部落格,這提醒我,時代變了。就像當年我原本一直不稀罕行動電話,但是直到連公司裡的清潔伯伯邊掃地時都順手掏出口袋裡的手機:「喂?」,還有身穿紫紅色袈裟的喇嘛們不急不徐地行進在文具館中,也神色自若地「喂?」了起來,我只好準備乖乖去繳錢了。
書店工作多年後,重新試著用電腦寫些東西,我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變得遲疑、猶豫,不知所云,寫了幾句又整段重寫,心裡覺得既震驚又難過。雖然自知不是朱天心、成英姝、鍾文音,或張惠菁、柯裕棻之輩,但至少三十歲前不管寫什麼,寫得好或不好,多半在很即興且流利的狀態下迅速完成,之後也不怎麼需要修改,頂多反覆檢查是否有錯別字而已。我一點都不偉大,也不刻意追求深度,但是至少有兒童般的簡單明瞭及輕快靈敏,這是我原本最珍惜的特質之一,難道都沒了嗎?已經被工作和生活消磨殆盡?雖然算不上作家,原本有時候還蠻快樂的,難道人只要不開心就會變得比較優秀嗎?
我坐在書桌前,字斟句酌,添了一個標號又再刪除,距離想像中的高手:打字飛快,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引用起羅蘭.巴特或蘇珊.桑塔格的句子,相去甚遠。我朋友曾自以為發掘到某種新品種的植物或小行星,不過我總覺得那大概是因為自己沒什麼包袱或遠大抱負的原因。一旦想著要「與時俱進」跟上時代,或「繼承遺志」完成故人的期許,思路就凝重呆滯起來。當家人甚至朋友說我讀書「很用功」或「太認真」的時候,我很容易聯想到那位早逝的朋友,這些形容詞本來都是大家對他的印象,什麼時候,這些特質內化到我身上去了。
這好像不是一種讚美,因為很聰明的人應該不需要太努力就可以達到目的,至少付出一定會有回報。而用功或認真代表很嚴謹,多少還包括吃苦受難的意味,有點變笨的感覺,或是執念很深,像丸尾非要當班長不可。我曾是母親眼中「龜兔賽跑」中的貪睡兔子,近年來倒越來越像緩步前進的烏龜,慢慢實現過去許許多多細微的想法。
換算這位朋友的年紀,如果是我的話,那就是在去年四月離開人世。怎麼想都覺得這樣時間根本不夠用,光是從去年四月到現在,我就不知道作了多少事情,這些對他而言恐怕都算多出來的時間。在這麼有限的光陰裡,他竟然還有餘力去操心許多不同朋友的事情。以至於當時我看到浪費時間或廢話實在過多又言之無物的人,就莫名其妙火氣益發旺盛起來,沒頭沒腦失去理智在心裡刻薄咒罵著:這種人怎麼沒事幹麼不去死一死算了,反正對缺乏自覺又毫不在乎的人而言,生命裡多一天少一天也沒太大差別,就像因自暴自棄而過胖的人,身上的肥肉多一公斤少一公斤也看不出來。彷彿死亡不過像卡通片裡壓扁了還可以恢復原狀、推下山谷摔爛、被炸彈粉碎後還可以搖搖晃晃繼續在路上走下去,只是一種被教訓修理的狀態而已。
又灰灰暗暗地無意識想著:世上每個母親帶來生命的同時,也帶來了死亡。走在捷運台北火車站,來來往往的人潮,怎麼活生生的路人看起來都像未來的幽靈,地下街裡全都是晃動的鬼影幢幢,那是我所聯想過最恐怖的意象。這真是很難熬的一段時光。我很清楚創傷和憤怒有什麼樣的關聯,那時連我都快變成一個自己不認識的憤世嫉俗的人了。
所以在朋友歿後一年,我確定自己的情緒狀態終於恢復穩定健康,才以賈克.大地的前瞻之作《遊戲時間》(Playtime)為名,申請了這個部落格,多少有一點點隱喻的味道。意謂著:很多看起來歡樂有趣的事物,其實也源自於生命中悲傷與陰暗的部份。我曾經承受過好些事情,希望自己可以重新變得快樂一點,玩樂應該是不錯的方法吧。除了振作自己,也希望能讓別人發出會心的微笑。什麼都好,就是不需要哀悼。
漸漸的,一個個具有不同份量與特質的新朋友進入我的生活,都是我原先不敢想望,甚至自覺不可能平起平坐的人物,這些人不知不覺中各自分攤了之前友人的「工作量」,甚至可能比老朋友的想法還要中肯與客觀。小美具有啟發性,辜老師廣識出版界人脈,卡密積極且樂於鼓勵旁人,苦茶友善熱心,寶兒是我認識極少數兼顧創作與閱讀的成熟女性,yihwa是這一連串友誼的開始,順聰接替了鼓勵寫作與分派任務的角色,遠方的飛羊似乎很有耐心在幫我校稿,等等等等(等我慢慢寫完,還沒列出來的朋友請千萬不要失望)。
我並沒有自虐地「枕戈待旦」,沒事就追憶著生前只出了三本文集,終究沒能成為大文豪的故友,但也並不因為認識了更厲害有趣的前輩,就徹底遺忘過去受到的鼓勵與提攜。在我的想像中,他也會嘲笑我:以前有機會都不好好珍惜,有稿費和版稅時你還不趕快寫,現在只好寫這些不知道誰在看的東西!我靜靜反駁:可是那時說不定為了迎合市場,作出沒價值的東西,現在淪落到四十元特價區或滯銷在倉庫也不一定啊,萬一還沒走紅就過氣對我也很尷尬。至少我把你們都覺得不夠重要的工作給作好了。
我珍惜活著的每一段時間,也儘量只說必要的話,有時甚至因此有些詞不達意,發言不夠踴躍。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在完成大部份「臨終前一定要完成的計劃」之後,可以對時間不要這麼焦慮,稍微多花點心思照顧自己、關照生活。尤其感謝這一兩年來每一位對我親切,請我吃飯、喝咖啡的人們,雖然總是不好意思當面表達太多的謝意。
這個部落格的所有欄位與文章,就某種程度而言,原本也是試著寫給史考特的另一種溝通方式,說明:我是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但他多半只是閉上了眼睛,什麼都不多想。我暗忖:好險,至少還有別人在看。但或許在生活中「什麼都不想」,也是某種理想的終極狀態。像是某種絕緣體,阻隔思想與感情上無法直接使用的高壓電。我仍記得那則故事:一個行動派的男人在點燃炸彈該逃離現場時,忽然想到,人的雙腿究竟是如何移動的?於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行走,在停頓與猶豫之際,炸彈爆炸,他第一次思考就害死了自己。
書寫是為了遺忘。
而這種種的稚拙、災難、無用、徒勞、關懷甚至可愛,竟與賈克.大地的喜劇精神遙遙呼應。經歷連日來沉重的精神壓力,當我看到大地舅舅扮郵差,操練各種不同的腳踏車動作及配合不同郵件要搭配適當表情:喜帖是笑容綻開,稅單是無可奈何,掏筆還有標準流程與節奏,終於笑了起來,真是講究啊。就像聽起來很苦澀的「苦茶」,文字其實會讓人發笑,而看起來應該無憂無慮「playtime」心裡有時也隱藏許多煩惱,在苦與樂之間,好像不是那麼名符其實,有時更可能完全相反。缺什麼補什麼,需要什麼就取來當名字吧。
......於是,又有點像是在寫後記了。
引用URL
hi playtime,
這篇文章很長。我是用Print 出來讀的。
讀完,我只能分享一段故事:
冰心和Virgin Woolf 是好朋友。
一次,Virgin Woolf 邀冰心來到她的後花園。
冰心很驚訝,怎么外國的后花園比她中國的后花園還要小。
于是,冰心就開始和Virgin Woolf 說一段她家鄉的事。
Virgin Woolf 聽出耳油。
說冰心家鄉的故事,在外國文學家眼中是個寶。
鼓勵冰心好好寫一部自傳。
不久,Virgin Woolf 去世。
冰心再也沒有什么熱情再寫自傳了。
其實,不須要一一的檢驗過去。
冰心把這段故事說出來,也給我們一些啟發,不是嗎?
加油。
補筆,
過了幾年,Virginia Woolf 的話,一直在冰心腦海里出現,
“我倒不是要你寫自己,而是要你把自己作为線索,把當地的一些社会現象贯穿起来,即使是關于個人的一些事情,也可作為后人参考的史料。”
冰心後來寫了自傳,
就為Virginia Woolf 那一句話。
把自己的圖畫和文字,移在白紙上之后,心里的確輕松多了!
敬愛的飛羊先生:
想到竟然有人把這篇漫長但誠懇的雜文,特地列印出來閱讀,我真的非常感動!
(果然是很有耐心的在幫我校對)
寫到2/3時,覺得長度超過了適讀性,又懷疑這麼囉唆又充滿災難的故事,有誰看得下去
但還是鼓起勇氣寫下去
好的,接下來還是要寫些好玩有趣的生活見聞
當初我曾設定一個原則:
儘量不要書寫負面與陰暗的事物
這次是一個特例,為了運氣不好的朋友
冰心和Virgin Woolf 的故事很清新
我覺得路過的人也會得到不錯的啟發
感謝您的精神治療
我現在覺得輕鬆很多很多......
(有如小哈比人歷盡滄桑,終於可以回夏爾種花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