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我是先知道東京的合羽橋道具街，才逛到台北後火車站周邊腹地的批發材料行。

在永樂市場附近有許多布料行甚至紐扣、串珠素材的專賣店，除了讓我想起小時候衡陽街一帶的傳統布料莊，也讓我想起日本某些生活雜貨愛好者的遊記，她們往往一路逛到歐洲的跳蚤市場，有時候也去東歐或東南亞尋找更純樸原創的手工藝品。

某天黃昏，我走進一家看起來很像傳統五金店的緞帶行，光線不是很充足，整家店從裡到外、從地板到天花板，處處可見大大小小一捲捲一綑綑的緞帶，堆疊排放整齊。任何花店或包裝專櫃的緞帶數量與此相比，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什麼叫喜歡？我想，如果真有人耐心地在一家店整理、分類、清潔這些素材長達數十年，那麼真的很有資格說自己很懂或很喜歡緞帶吧。空氣裡有一股閒靜的氣氛，傳統商家的人有些不太多話，也不喜發展出比較氣味濃厚的無謂辯論（我們和隔壁比起來如何，有很多客人買得都比你多之類，略帶激將意味的強迫促銷法），這種安靜反而讓我自在，覺得好像又回到了京都。

我像個旅人一樣好奇地瀏覽各種配色與設計，彷彿視覺的饗宴，走道稍嫌狹窄但很適合當小朋友躲貓貓的彩色迷宮。看到從天花板垂掛下來成排緞帶嗎？簡直像雨林一樣神秘又刺激。我當時忍不住想到：在這類店家長大的小孩，對美可能會有很特殊的體驗與想像，但也說不定比一般人更想逃離這類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布料山與大批素材。

有位小姐進來，帶來急促不安的氣息。我先走出去看看隔壁的店家，繞了一下，回來想買一兩條零碼緞帶，她還在那裡，跟店家的人說個不停、問個不停，像隻從熱帶飛來的鸚鵡。原來她要買的是數個剪彩用的大緞帶花而不是緞帶，店裡沒有她要的東西，但她覺得店裡的人應該有能力現場為她作出來，所以一直堅持不肯離開。看店的男雇員解釋多次「我不會作」，但她說「那你們老闆應該會吧？」於是正準備要打洋的婦人不幸被憨直的員工拉來當擋箭牌，戲就上演得更熱烈了。

很明顯看得出來，這家店作的是批發生意，像現場幫客人作緞帶花，本來就不在營業範圍之內。而且如果是大白天就算了，時間充裕還有商量的餘地。可是那一帶的商家大多數晚上六點前就打洋了，而且週末多半休息。所以對我而言，這地區有點神秘感，彷彿仍嚴守著某個古老年代的作息。我並不認為迂腐或過時，倒覺得有幾分尊敬。他們的時間感和東區一些下午才開門，幾乎營業到半夜的商家相比，簡直就像置於地球上完全不同的時區。

婦人很客氣的推辭「我們要打洋了」，其實真正的意思是「我不想幫妳作」，因為有時客人也很刁鑽，緞帶剪了也作成花了，她忽然賴帳說不要了，不付錢你也沒辦法，只能自行吸收。結果那位小姐抓住這句話的話柄攻擊她：「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急著打洋的老闆！哪有這樣作生意的？」如果是在包裝專櫃，一大朵緞帶花的材料費和工本費應該價值幾百元吧，但若是商務用途的話，客人通常不太會計較，因為可以報帳，而且公司的面子更重要。我佩服她懂得精打細算，但不欣賞如此強人所難的態度。

一直到我悄悄告訴店員要剪哪幾種花色，迅速打理好結完帳，走出店門，屋內那兩人仍然僵持不下，年輕小姐比著自己選定的粗亮緞帶對婦人說：「好，我們一起來作！」我心裡對那位老闆其實感到同情，但自己以前每逢聖誕節和情人節不要說休假，就是準時下班都根本不可能，幾乎整天都在忙包裝，那或許就是作這行的宿命，包材質量雖輕，心意可是很沉重。

她倆最後是否會建立起某種黃昏時刻的革命情感？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煩人的小孩，自己安安靜靜的就可以建構出一個世界，不哭不鬧所以沒有安撫的糖果吃，不過有時倒也可以贏得最後的勝利。也許我有時該學習她勇於要求的氣魄，善解人意往往會攬一大堆事情在身上，也太容易被打發。其實很多事都有例外，只看你有多可怕多難纏，還有你自願無恥到什麼程度。

我走進陷入深藍色的街道，心想：抱歉，老闆，我不幫你說話，也不幫你打緞帶花，因為這不是我的工作。有人嘲諷過我：何必活得這麼累？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這個世界少了你其實不會有太大的差別。看來是相當好用的偷懶藉口，雖然對別人沒什麼差別，但是我這條小命對自己可是珍貴無比，所以我還是先把時間留著自己用好了。

天色越來越暗，沿路的商家幾乎都已打洋，尚未拉下鐵捲門的店面透出淡淡的光亮，可能是一家堆滿各種草葉的青草茶行，也可能是正準備休息的任何一種道具材料行，感覺好像回到二十幾年前的台北市區，又像一般晚上十點以後的街道。看來趕快回家準備開飯才是正事。而舒國治推薦的自助餐小吃店，大約將於十四小時後開始再度忙碌起來。

而一天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