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3,2009
膠水怪與曝露狂

(圖片取自波特萊爾《惡之華》)
因為好奇書店小偷的心理狀態,我曾讀過惹內的《竊賊日記》,但似乎沒什麼關聯與用處。至於這篇的名字,自己竟覺眼熟。後來想起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壓路機與小提琴》,不由得泛起淡淡的苦笑。
我有位大學時代的朋友,畢業數年後忽然冒出一句冷笑話:「再也沒有比看到別人不幸更開心的事了。」如果要引人注意,這句話應該蠻有效果。我這朋友原本就不屬於親切或熱心助人的類型,但向來直言無諱,比起擅作表面功夫的人,我對她的評價還較高些。但是聽到這句話,明知道她是在故意反諷一些口是心非,幸災樂禍的偽君子,心裡還是難過。她遇到了什麼事,連笑話都變得不好笑了。
如果不幸可以使人開心,那麼膠水怪與曝露狂的故事,想必是道辛辣可口的開胃小菜。
而寫完這個故事,書店故事的「苦難三部曲」就可以正式劃下句點。
膠水怪是位傳說中的奇人,我並沒有親眼見過。
嚴格說起來,膠水怪其實是位老先生,他有很強的道德感。因為痛恨當時流行的同性戀讀物,希望這些書不要敗壞年輕人,於是跑到誠品西門店,找個僻靜的位置,很有耐心地一頁一頁把書用膠水黏合。等同事發現時,他已經成功製造出數本書磚了。
後來呢?聽說當時的店長(這位並不是同志)很生氣,把老先生送警察局了。
我想像老人家認真封書的畫面,竟然覺得還蠻可愛的,有點愚公移山的味道。其實當時許多同志讀物,也的確不是什麼值得一讀的好書。至於警察局也未必非去不可。但那位店長的憤怒,或許在於維護出版言論自由以及必須不負所託。書如果沒有賣掉,至少必須完好的交還經銷商或出版社,不是損毀也無所謂,填寫報廢單或假裝退貨就沒事了。
而曝露狂則出現在站前店。也是我很幸運不必面對的怪人。
這就不用多解釋,就是裡面沒穿什麼衣服,聽說就披著一件外套,在偌大的書區裡晃蕩......呃,以及溜鳥。這個時候就可以深刻感受到,店裡有男同事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情!(雖然他們心裡可能在想......嗚嗚,其實我也很不想靠近這種人啊!)
台北火車站附近,據說當時其實有相當數量的遊民與精神失常的人。只是我們平時來去匆匆,根本沒有注意到。如果你問我,如果書店裡有披頭散髮,衣著襤褸的人坐在椅子上看書,會不會感到厭惡?老實說,我有點害怕。但是只要這人不妨礙到其他人,身上沒有散發異味,安安靜靜的讀書,而不是躺在地毯或長椅上睡覺,我看了甚至覺得有些感動。我們都知道可以專心讀書是件多麼幸福的事,雖然這人根本買不起書,可是如果這麼大一家店,偶而竟能容得下不幸的人,讓他們得到片刻的寧靜,這豈不是比辦慈善公益活動更平實的善意。對真正的有錢人而言,捐錢給窮人買東西吃,要比請他們到家裡來吃飯安全、方便又合乎常理多了。
膠水怪與曝露狂都出現在誠品的擴張期,也就是剛開始增加百貨點與百坪大店數量的初期。老實說,被迫接納這些奇奇怪怪的人,分享我自己從少女時代開始逛的書店,多少覺得有點不爽與心痛。這樣值得嗎?我巴不得躲在一家精緻小眾的書店,一般人沒聽過也無所謂。每天要面對幾百個客人可不輕鬆。還記得那時,當我聽到西門店看起來漂亮寬敞的廁所,(許多年輕女孩應該都喜歡女生廁所挑高的鏡子,站在前面就像伸展台一樣,可以清楚檢視自己的身材比例。)光是一個月的洗手乳和擦手紙巾、衛生紙就可以消耗掉兩萬元台幣,真的嚇了一跳。兩萬塊已經快要接近一名全職人員的薪水了,但是員工可以縮編到極簡,甚至人手不足,也的確不能讓一個乾淨的洗手間消失。對於像我這種隨手關燈、影印紙重覆利用,總是在生活小處節省的人,乍聽之下完全無言以對。這種種見聞也一直在挑戰我個人的眼界與包容度,沒有人天生就雍容大器,都是要漸漸學會的。
又想起有些人明明咒罵台北,卻從中南部遷來使得這個城市更擁擠,而我,只不過是在出生長大的熟悉環境繼續生活。其實就像在東部出生的人留在老家種茶葉,偶而卻莫名因為台北人的身份而承受著奇特的敵意與怨言。無奈之餘,只好盡量想想一些使這裡更精采的外來人口。
但是當時有位同事安慰我的話,讓我印象深刻:「你所喜歡的舊誠品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包覆隱藏在許多大眾化與通俗的事物中。」我一直在思索與觀察,這話是否真有道理。現在「是與不是」雖與我無關,但我還蠻喜歡這種正面思考的精神與態度。而且我後來覺得想太多反而沒意義,實際的作為比較重要。與其高談闊論理想,長年日復一日的點滴勞務或作品,更能證明一個人的品格與判斷力。
還有一位比較照顧提攜我的前同事,很慈悲地說:「其實我們和那些精神失常的人,距離不是那麼遙遠。人心其實都很脆弱。」很久以前的事了,意思應該是:「如聞其情,哀矜勿喜」吧。他期望當時還很年少的我,不要太潔癖,在心裡審判一些命運乖舛的人。似乎有點神職人員的情懷,不過標準也相當崇高。
另外一位敦南店的同事比較頑皮,一本正經地說:「真是『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啊!好好加油吧。」這位先生後來去了城邦,一直都很忙,也許仍帶著他獨特的黑色幽默感。
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催狂魔」,那是不見公理正義、沒有解決的問題,或是不該死的人卻太早離開人世,偶而在夜深人靜時令人輾轉難眠,氣憤或哀傷。膠水怪與曝露狂對我而言其實是他人的痛苦,並沒有造成實際上的困擾,但我不知道負責處理的當事人,是否因而有了可怕的回憶與負面經歷,或者他們有更深刻更重大的責任與煩惱。偶而當我覺得某些不愉快的事情竟像殺不死的戒靈忽然重現,彷彿所有的快樂都消逝得無影無蹤,額頭上的閃電傷痕隱隱作痛,我總是努力想起一些對我友善、教導過我的人,雖然都只是短暫的交會,但這些人卻是我的鄧不利多、天狼星、海格、榮恩與妙麗,甚至是石內卜教授。雖然自己並不是哈利波特迷,但是這種孤兒心境有時竟讓我覺得並不陌生遙遠。
這篇文章提到的同事,後來陸續各奔前程,四散各處。因為平常疏於聯絡,幾乎沒有一位知道我有部落格,又總是極其忙碌,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逛到這裡。但有些新朋友的善意,我也感受到了。因為一些明亮愉悅的記憶與對話,於是在茫茫無邊黑暗中,我終於又看見了:光明。
引用URL
Hi Playtime
如果書店裡有披頭散髮,衣著襤褸的人坐在椅子上看書,會不會感到厭惡?
-- 我會奇怪怎么他會没有書卷气呢~
如果是小書店的話,恐怕避之維恐不及,因為客人與客人之間明顯有物以類聚和互斥的作用,只要引進了調性不對的書或人,走向就會越來越偏差!
三部曲是有連帶關聯的,"厭客"進化到極致,有一天說不定就變曝露狂,我們要引以為鑑,培養自制力,努力向上。
Hi Playtime
虽然怪人乱发独在一角阅读。
总好过口沫横飞的厭客在边看边乱说话啊。
厭客>>曝露狂>> ??
看来还是看电影Notting Hill 遇到大明星来书店的故事,
让人多点希望比较期待。哈哈
抱歉不是故意要寫些讓人看了不舒服的事情
而且也的確想到"其實我們和那些精神失常的人,距離不是那麼遙遠。人心其實都很脆弱。"
有些記憶積在心底很久
這些是我試著平衡自己,正反思索的軌跡
也說不定讓人覺得"比起來還是我的工作比較好"
那也不錯
寫得太美好 又怕人覺得在吹牛或炫耀
乾脆寫點讓人同情的黑暗面
其實還有...(也曾遇到不成熟的同事為私事鬧自殺,這我就不想多提了)
想想這些年來自己真的也很辛苦
所以接下來想多寫點好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