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以前在誠品工作時，曾聽過一個特殊案例:有位怪客迷上不知哪家店的倒楣同事，加上他又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每天跑到她服務的店裡，守在櫃台附近直盯著她看。就這樣熱切的凝視了一個多月後，下班還想繼續跟蹤，這位同事一方面覺得這樣上班很痛苦，更耽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就毅然辭職了。

我們在「賣場安全與秩序維護」課程時聽到這樣的事情，忍不住發出「好可憐啊!」的感嘆。不過我心裡也想:這個女孩子一定很漂亮吧?相信她可以順利找到別的好工作。我自己倒沒有這麼亮眼，所以應該沒有這種煩惱。

才這樣想，過了快十年，自己在一家外文二手書店也遇到類似的事情。

順帶解釋一下，我並不是從連鎖書店「跳槽」到小型獨立書店，而是想成為專業文字工作者而離職進修，後來為了賺點零用錢，正好書店缺人，所以去幫忙。但這兩個時期對書店工作的投入程度已經明顯不同。雖然一樣上班時不偷懶，下班後會去悄悄逛其它同業的店面，但對工作與休假切割得很清楚，更不會熬夜寫報告，製作power point簡報(不用吧??????)。

有位中年男子，剛開始讓人覺得是個有禮貌的客人，加上也算是老闆的朋友，所以會應答幾句。後來不知不覺變成每星期固定時段來巡店，專門找人聊天，這一聊少則一個小時，多則兩三個小時，而且是在非假日。他可不像讀友們喜愛的老辜是專欄作家或老師，而是建築公司的「經理」，有時撒嬌說他也好想在書店工作，希望有人可以談些比較有深度的事情。

我有時忍不住在想:他的妻子真可憐，當她先生板著臉孔回到家，愛理不理的樣子，她一定以為他工作有多累。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他的話可多了，只是在外面都說完了，而且還嫌週遭的人「沒有深度」，想當然爾也包括共同支撐起這個家的老婆。大人的世界真是充滿虛偽與謊言。

當我察覺「經理」來逛書店時已明顯不是來選書，而是來作心理諮商，書淪為小道具時，我向老闆反映:是否該適時的點醒這位客人，稍微保持一點距離。但老闆露出驚慌的表情:千萬不可得罪人家啊!也許有一天他自己就漸漸消失了，忍耐吧。

我不敢說自己很優秀，但是我的「默默順從」的確是個很大的優點。如果每個人都毫不保留說出心裡所有意見，這個社會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於是我繼續忍耐，每當「經理」又來長篇大論傾訴他讀過什麼書，我臉上掛著平靜的表情，並沒有認真在聽，隱藏著個人主觀的反感，其實心裡真正想作的是按下保全系統警鈴，請武裝人員把他架出去，叫他再也不要來了。

我到底忍耐了多久?一直忍耐到離職為止，他幾乎每個星期不論晴雨都一定出現，從台北往返到天母。在這裡我必須誠實的說，這種恆心其實非常愚蠢，如果把同樣的時間拿去學一種新的外文，從零開始，至少都已經學到中高級了，如果直接用來讀書，應該可以多讀個六十多本好書，認識六十多位傑出作者的心靈。而他花了這麼多時間，卻反而連人與人原本單純的善意與信任都破壞掉了。(我媽聽到這樣的事情，連忙警告我:「千萬不要吃他帶來的東西!誰知道裡面下了什麼毒。」跟我自己想的也差不多。)

算算他來書店找我說話的時數，加起來大概也等於每天來站崗，連續盯了一個多月以上。正常人的耐心大概有一定限度，我也不例外。為什麼要忍耐?因為譯者或外包編輯在完稿後還要等上一陣時間才能領到稿費或薪水，而且可能還是支票，最好先預留一點緩衝的生活費在手邊。

後來暑假到了，連天母地區的一些家長，都私下找老闆情商，想把家中青少年、小朋友送來店裡免費實習。我覺得可以作到讓人這麼信任，表示自己的人緣也還不錯，否則客人不但早被嚇跑，更不要說把家中寶貝送來託管了。但我更希望可以專注在文字與書本的世界，每當我看到不錯的出版品，除了希望能協助交給懂得欣賞的主人，心裡總會思索:我也想作出這樣的書!

人只能活一次，總不可能一邊估書一邊編書譯稿吧?於是在老闆驚訝的神情中，我提出了辭呈。「經理」知道後連忙打電話來詢問，我心想:就是因為即使和老闆調整班表，還是沒有辦法把這位厭客甩掉，(他藉口說別處工程結束，時間表正好也變了)，所以才會急著離開，否則原本可能還會再待上一陣子。有些人真的是既遲鈍又自私，完全不懂得顧及別人的感受，只顧滔滔不絕傾訴自己的意見，在他嘲笑旁人的同時，其實也被別人嫌棄卻毫不自覺。

至於那位「經理」真的是建築公司的經理嗎?誰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如果是，那證明了世上有少數主管嘴巴上說自己很忙，假裝外出視察或開會，其實是在喝茶聊天，所談事情和工作竟然一點關係都沒有!

至於他這麼混怎麼能當上經理......也許是娶了老闆的女兒?

如果不是，也不會讓我太意外。也許是個家境小康，繼承了一筆遺產不用賣命工作的閒人，沒有才華又不想太累，每天待在家裡太無聊，辦家家酒一樣，假裝自己有工作，和社會保持一點接觸，只是不好意思承認，自欺欺人。

有一回，我很婉轉客氣的問「經理」說:「你每次出來都這麼久，難道同事不會問你到底去哪裡了嗎?」(這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啊，你不用工作喔?當心被fire掉!」)

他露出了略帶陰險的笑容，說:「剛開始有幾個比較年輕的會問，後來他們就不敢了。」

當時我有點想檢舉他，但想到萬一連累到無辜被冒用身份的人，譬如他以前的同學或同事，也不無可能。想想如果可以制裁到這樣惡劣的人，使他學會謙卑，懂得珍惜工作，那麼經濟不景氣這件事，就有另一種正面的教育意義吧。

只是現在當我想起以前誠品那位無辜的女孩，會覺得大家並沒有真正幫助她，就是算調到倉庫驗貨也比被活活瞪死要好。這種事情有時候不是當事人憑態度就可以解決的。這是一個有類似經驗者的心聲。

因為過去感到困擾的經驗，而今當我瀏覽別人的部落格時，也鮮少恣意發言，以潛水居多，以免無意間成為另一種厭客。某人的美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毒藥。人與人相處，還是多一些顧慮與設想，比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