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到底是誰真正擁有一家書店?

是經常瀏覽閒逛，看書買書的客人?因為他們真正在享受(並且也實際供養了)這個空間。

是每天花費十小時以上，比待在家裡時間還長的工作人員?而時間其實就是生命。

還是正統定義中的答案:書店老闆?因為書店的確是他名下的資產。(有時也有可能是一種負債。)

我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答案是:三者皆是。因為缺一不可。

而我有幸因前兩種身份而先後「擁有」(應該算「分享」)好幾家書店，不過並沒有涉足到第三種身份的打算。

(多少希望一些不喜歡連鎖書店的朋友，可以忍耐著把這篇文章看完。因為我並不想純粹只是歌功頌德，錦上添花，也試著記錄：一個不知名讀者的成長軌跡。)

回想起來，我覺得恐怕很難找到和個人喜好同質性更高的地方了。

誠品對我而言，就像亞典(藝術書店)加上信鴿(法國書店)、禮筑(專業童書店)、紀伊國屋(日文書店)、書林(英美文學)、敦煌書局(英文書)......的集合，我沒有理由不喜歡這樣的場所。

任何一家上述單一書店都難免有讓我覺得不足的地方，就像每種專門都有它狹隘的一面。但是當一家書店同時俱備這麼多面向時，自己的確就像刁鑽的孫悟空遇到如來佛的手掌心，只能乖乖順服。

而且這還不包括文具與音樂這兩種需要高度專業的類別。

我原本並不是現在的樣子。事實上，當我在青少年時期非常沒有耐心，很容易就感到厭煩，討厭愚蠢平庸的事物，但也不想老老實實把一本看似和自己無關的經典細細從頭讀到尾，把別人的智慧當成自己的經驗，我覺得那些過於偉大的事物和我的生活其實並沒有直接關聯。有些書明知道很好，竟又還不急著去讀。有時不耐煩到極點，甚至覺得人生乏味，看什麼都不順眼，還提出一個看似哲學的大哉問：人到底為什麼活著？

也許這個極其不耐的我，仍有很微小的一部份殘存著吧。這是我的「始初狀態」，也是上天給予的特質：因為能量消耗得特別快，所以學東西也學得比較快，大概聽一遍就懂，反應必須要比較靈敏，才能花比較少的時間達到同樣的效果，這和神經傳導系統或許有關。不過不耐煩或許是青少年共通的特質，每當我經過剛下課的學生旁，總會感受到一種什麼東西都要弄得乒乓響，大聲喧嘩的過剩能量。不過我從以前就是安靜的，而且對於當下感興趣的事物會特別有耐心，可以慢慢磨到覺得滿意的狀態。

我並不特別懷念自己的青春，因為那真是一段辛苦的摸索時期，而且考試又很多，讀書好像其實一半為了別人。在那個「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的百般不耐年紀，有一天我在永康街的「游藝鋪」拿了一張灰底紅字的新開幕書店ＤＭ，上面印著「另一種書店」，而這也就是１９８９年３月仁愛路圓環旁誠品敦南店的最早文宣品。

然後過了至少半年以上，有一天我媽帶我去逛這家書店，從此這個浮躁的青少年見識到一個「可以讓自己真正平靜下來的地方」，覺得「世界上總算有個值得去的場所」，處境也變得「比較可以接受」。當時的誠品在氣質上比較像畫廊，坪數小，來客數極少，只有藝術和文史哲類書籍，外文書佔相當比例，好像也看不到任何有「暢銷」跡象的書籍。而且正好相反，當時會出現在誠品的書應該象徵著冷門與小眾，高深與精緻，也許不便宜但經過篩選，具有一定的價值。那個時候，假設我在學校提到昨天去過這家書店，大概不會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再對照現在逛書店時，常聽到有人講手機時宣稱：「．．．．．．我現在在誠品」，儼然已成為一種地標，這真是無數同事與顧客愛戴認同的成果，希望老闆在檢視財務報表時也感受到同樣的進步。

我在那個時期的誠品陸續買過英文畫冊、書籤與明信片、筆記本。上述三種文具也很像西洋美術館販賣部才會出現的文物複製品，充滿濃厚的藝術氣息，彷彿每一樣物件背後，都有一段和文學藝術相關的典故。

而大學時代，台北三家誠品（敦南、世貿、天母）成為偶而沮喪失落時可以轉換心情的避風港，心情原本就好時去逛，則會變得更精神抖擻。等到我自己經歷了成千上萬場的大小考與隨堂測驗，至少(以為)駕馭了英日文，還似懂非懂摸過一點法文、德文的皮毛，也拿到大學的文憑，可以出社會工作，終於如願進了最喜歡的書店工作。雖然回想起來百味雜陳，但我還是覺得恐怕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之一。有幸經歷早期誠品的最後一段時光，只有目睹過才深切明白這個「企業」（這個字還曾嚇到一個朋友，什麼時候發展到這麼龐大的地步了？）的核心價值，雖然形式上有很大的變化。

有兩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見識與眼界。第一是對外文的好奇與嚮往，以及在學校時俱備的閱讀能力。第二是誠品歷年引進的進口書籍與雜誌，以及吸納中文出版品的容量。我也並不是一個想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的任性小孩，沒有出國唸書的確曾是個遺憾，但是跟著為誠品的菁英讀者所引進的書目，可以瀏覽到無數歸國學人投入職場後正在關注的主題。這是很民主的事情，只要你自己願意，任何人都可以去讀廣告公司創意總監、室內設計師、當代小說家、出版社總編、或是大學教授最近在讀的書，就放在書店平台或書架上，而且不需經過監視或竊聽，或是非要上前搭訕，才能知道這些人在讀什麼。只要持續留意任何一位公眾人物的採訪或是對話錄甚至著作，裡面其實有很多公開的線索。

也或許你根本不知道這些書原本是為誰進的，反正逛著逛著看到了，覺得有意思就讀了，並不需要憑主管級以上資格或相關專業證照才能翻閱或購買。我倒覺得這是資本主義有時相當可愛的地方，又像安迪沃荷所說，不管窮人或富人，買到的罐裝可口可樂其實都是一樣的價錢和成份。

這兩種我自己很喜愛的求知途徑，至少可以讓自身在關注領域的知覺，比一般大眾靈敏五到十年以上。那既然接觸到這麼多好東西，我是否成為了什麼呼風喚雨的人物呢？答案卻是否定的。這一點和個人的心性有很大的關聯。雖然個性也有功利務實的一面，但我喜愛平靜。而且我總覺得彷彿進書店工作後，才開始過著半工半讀般的大學生涯，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偶而逛展覽、看藝術電影．．．這才是我理想中的大學生涯。一直到現在，我看的許多書都是想像中大學時代應該讀，當時卻不懂得去追尋的人文藝術經典之作，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只能算是勉強趕上進度而已。也許我的錯誤在於：這麼厭倦背誦與考試的人，竟然選擇了一個不鼓勵學生自由學習求知的科系，就因為嚮往它的名氣。雖然一直到今天，當年所學仍能派上用場，也不算是浪費時間。當許多人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大概都是內心充滿驚濤駭浪，險象環生，不知道自己怎麼一路活過來的吧。

我已很久很久都不曾再想過「人到底為什麼活著？」這個問題，因為青春期時的百無聊賴早已在書店尋到答案。現在就算是不出門上班的日子，我也可以整天忙得像正在工作一樣。即使是只讀各類別的經典代表之作一遍，都可以花去一個人數年光陰吧，更不要說是妄想學習多種語言。我越來越覺得上天給的時間是很緊湊的，當你好不容易節省了一點時間，不小心又在別處耗損掉了。

甚至書店工作的繁複與瑣碎，已把我磨成另外一個人。也許是出於當時對誠品的崇拜或迷戀，讓我面對挫折與嚴厲指責時，真正放下了原有的自尊心，不急於為自己辯解。甚至回家後還謹慎反省：即使是這麼直接，類似人身攻擊與言語暴力的句子中，是不是仍有些正確的見解，是我的朋友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的？我要如何去提升自己？雖然直接歸咎到「反正她就是對我有偏見」顯然較容易又合理。

像這樣把自我居於次位，誠心誠意聆聽各種有用無用的批評與意見，逆來順受，對自已毫不愛惜，在我的人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也可能不會再也有了。人活著不需要太自虐，也許本來工作就是工作，做完就沒事了，萬一挨罵就認錯，必要的時候也不妨來點小小的反擊，嘻皮笑臉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好好作些表面文章，反正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那麼認真，想那麼多幹什麼，何必充滿不切實際的理想，好像參加的是耶穌會。但挫折的確讓人學得比較多。幾年後我再看看學生時代的幾個朋友，因為安逸順遂，益發嬌生慣養與任性。際遇固然是不壞，但也不令人覺得有什麼值得尊敬之處。而他們也對我多少有些失望，竟然不懂得擅用自己的優勢，甘於從事如此腳踏實地的職務。

．．．．．．偶而有人對我說，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好像都沒有什麼變。但我的確是變了。我不再是當年那個漫無目標又缺乏毅力的青少年，經歷了日復一日如電話簿般厚度銷售報表的洗禮、每月彙總的門市報告，不論颱風、大震災、停電停水、寒暑假、過年、生日，都在工作中度過，養成自律的好習慣之後，更加珍惜原以為是天賦人權的自由。於是我終於可以坐下來靜靜看完一本四五十萬字的書籍，用更好的方式與媒介，探勘自己耐力與智力的極限。

也還是有一部分沒變，那就是對美善事物的喜愛。當我偶而看到以前自己買的信封信紙或卡片、明信片，依稀可以理解當年所受到的召喚。

而這有無數年輕人趨之若鶩，我的幾位網路書友卻不以為然（似乎覺得既霸道又傲慢）的誠品書店，或許也是如此，在不停的演化與擴張之際，只要我還可以辨識出那些特別而美好的事物，那麼支持它存在的理由就也還在。沒有人能永遠停留在從前的狀態，在過了數十年的光陰後，只要不背棄最早的初衷，變成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一個人，那麼也就夠了。

這是寫給自己的生日感言（但生日並不在今天），

也寫給二十年來與我同月份慶生的誠品書店。

或許也可以名為：讀書如何改變了我。

許多有趣的事、值得感謝與尊敬的人竟然都沒有提到，或許以後再慢慢的寫出來。

我還不夠年長，應該要盡力嘗試未知的領域，不適合耽於寫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