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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作家、編輯、文字工作者，甚至在學中的學生，恐怕很難想像沒有電腦要如何完成各項作業。但是在上個世紀初，頗發明不久的鋼筆（fountain pen）才是最時髦的書寫工具，也象徵著書寫的靈感泉源。從羽毛沾水筆演化到鋼筆，中間經歷數百年的演變，而我們所熟悉的鋼筆，是在1884年由路易斯‧安德遜‧瓦特曼（L.E.ＷATERMAN）首創雛型。

瓦特曼原是在美國紐約奔忙的保險業務員，據說經常因為舊式代用墨水筆難以使用，譬如筆尖時而阻塞無法出水，時而墨水四溢，導致保戶正要簽名時因不悅而變卦，甚至漏墨造成保單失效等種種意外，發奮決定致力於改良書寫工具，進而靈光一現，想到運用毛細現象的原理。瓦特曼於1884年申請專利後，在紐約設立小型工廠，創立了後來舉世聞名的WATERMAN鋼筆。現有的14K金鋼筆筆尖、筆夾、活塞式入墨、墨水管等眾人習以為常的諸多細節，都是由WATERMAN品牌首創。

由於早年WATERMAN鋼筆構造簡單，卻鮮少故障，因此在1900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榮獲金牌獎，一時更成為鋼筆的代名詞。在二十世紀初重要歷史時刻更頻頻留下記錄，譬如1905年簽訂波茨坦條約、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簽署和平條約，還有1927年飛行家林白首次完成不著陸，橫跨紐約與巴黎的大西洋探險時，隨行攜帶記載航線的正是WATERMAN鋼筆。

由於WATERMAN鋼筆大獲好評，除了原先的競爭對手高仕精筆(CROSS,1846)，後繼的鋼筆廠牌逐漸興起，譬如派克(PARKER,1888)、西華(SHEAFFER,1908)、百利金(Pelikan,1929首次生產鋼筆)，甚至像精品名牌，譬如都彭(S.T.Dupont,1960年代開始跨界製造鋼筆)、卡蒂兒(Cartier,1976始製鋼筆)等等，乃至於目前的精筆最高指標：萬寶龍（MONTBLANC,1906）。WATERMAN在1930年代因世界景氣衰退，並且不敵眾多其它品牌，一度較為沉寂。總公司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由紐約移至法國，之後仍是歐洲的重要文具品牌。

當WATERMAN受到戰後經濟蕭條影響，派克鋼筆卻受到截然不同的注目。1888年由教師J.S.派克創立於美國威斯康辛州，他將自己獨創的供墨系統命名為「lucky curve」，也是一種不斷水、不漏墨的設計。當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派克正好發明了固體墨水，在筆蓋內注水溶化即可書寫的特殊設計，在盟軍之間受到普遍歡迎，士兵們紛紛用來寫家書與情書，也因此派克在創立三十年(1918年)時，由創業時與朋友合資1000美元的小公司，成長為年度營業額達百萬美元的知名企業。

派克擅於宣傳，為闡明自家鋼筆功能如何優異耐摔，曾刻意將著名筆款從高空三千公尺的飛機、摩天大樓頂端擲出，在1920年代應是很前衛的廣告方式。曾經使用派克鋼筆的文化界名人則有：普契尼、柯南‧道爾、蕭伯納、海明威、愛因斯坦。根據派克公司的廣告文案，普契尼用派克鋼筆親筆寫出《托斯卡》、《波西米亞人》、《蝴蝶夫人》，而柯南‧道爾則用手中的派克鋼筆創造出神探福爾摩斯。

無獨有偶的是，派克總公司於1986年 (品牌創立99年) 時，也從美國搬遷到歐洲。不過和WATERMAN不同的是，轉移到海峽對岸的英國，並且獲得英國皇室御用文具的榮譽。如果說，在二十世紀的知名鋼筆品牌之中，WATERMAN是先驅，MONTBLANC代表顛峰，PARKER可能曾是市場佔有率最大的，恰似往昔大英帝國日不落的光輝。

由於廣泛，派克鋼筆的歷年使用者自有名人輩出。但是把作家、音樂家的作品與意象結合，再重新創造出另一種精緻文化的卻是萬寶龍。萬寶龍最有趣的，或許是替筆取上不同的名字，配合特殊設計的精緻筆盒，甚至還附上作品CD選集。各項主題譬如偵探小說家阿嘉莎‧克莉斯蒂、法國作家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普魯斯特、指揮家伯恩斯坦。蕭邦系列的金屬部份是白金，看起來好像真的有幾分銀色的憂鬱。莫札特系列作得特別小巧可愛，因為他是神童!

萬寶龍的發源地在德國漢堡，由三位分別為貿易商、銀行家、工程師的合夥人共同創立。現在筆蓋頂端的白色六角星當初曾是圓形，甚至一度是鮮為人知的紅色星形，那是出現在1909年的「紅與黑」(Rouge et Noir)筆款，翌年象徵白朗峰的白色六角星才真正問市。這既形似俯瞰阿爾卑斯山最高峰的終年積雪，彷彿像六角形雪花結晶的形狀，代表著萬寶龍矢志成為頂級鋼筆品牌的深切自許，更是優良品質保證，推出後產品銷路日漸穩定成長，可說是萬寶龍品牌的幸運之星。1924年萬寶龍推出經典筆款「MASTER PIECE」筆尖上刻有阿爾卑斯山的標高「4810」，逾80年而不墜。1994年更推出綴有4810顆碎鑽的限量筆款，因而名列金氏記錄中「全世界最昂貴的筆」。

但萬寶龍受到書寫者的喜愛，並非只是因為昂貴，也因為它是由手工製造，光是鋼筆筆尖就要經歷150道手續才能完成。還有更重要的是帶給愛好者特殊的愉悅心情，享受時間流動的過程，成為把抽象思考變為具體文字的媒介，而不單只是為書寫而製造的工具。

德國的頂級鋼筆除了享譽世界的萬寶龍，還有原本以製造墨水、畫具聞名的經典廠牌百利金(Pelican)。百利金的商標是母子鹈鶘像，鋼筆筆夾外觀也彷彿隱喻鹈鶘嘴形，典故出自創辦人之一瓦格納的家徽，而鹈鶘在歐洲素有象徵母愛的傳統。1929年，原本以頂尖墨水製造廠牌聞名的百利金，終於也嘗試研發書寫用鋼筆。百利金經典筆款的筆身，是以硬質綠色透明薄板狀樹脂層層堆疊，縱切成條紋狀的薄薄剖面後，再彎曲繞成密合，琢磨成形。工藝品般的堅持數十年不變，外觀帶有德意志剛健質樸的氣息，品質更具有接近完美、堅固、耐久等良好評價。慣用百利金鋼筆的文豪則是湯馬斯‧曼和雷馬克。

如果對於收藏等級的精緻鋼筆不感興趣，務實的德國人更以注重設計與機能性的精神，發展出rotring與LAMY這兩個知名製圖與書寫品牌。rotring創立於1928年，廣為設計與製圖專業人士熟悉。rotring在德文中有「紅圈」的意思，正式統一使用rotring紅環商標於全系列商品，則是從1961年開始。rotring創辦人的信念是「正確的線條就是最美的線條」，在普遍強調質材高貴稀有的精筆市場上，顯得特別簡潔質樸，相信許多從事建築或室內裝潢的設計師，工作桌上不乏rotring製品的蹤影。LAMY則於1930年創立於德國海德堡，除了少數高價位的產品外，著名的「safari」系列筆身採用ABS塑鋼(通常作為家電產品外殼原料)，簡單大方，是德國許多學校採用的指定文具。

鋼筆基本上，原先是為書寫西方語言(譬如英文字母)而設計，所以在流傳到亞洲時，又有另一種文化意涵與曲折過程。譬如在相關文獻記載較明確的日本，最早於明治年間，以經營西書起家的「丸善」書店，為販售進口鋼筆的代表商號。鋼筆在日文中譯為「萬年筆」，除了經年累月，耐用持久，具保存價值之外，據說也訛傳自丸善西書店的掌櫃金澤井吉，暱稱「萬吉」，而「萬先生」的稱號不知不覺就衍生為音義相關的「萬年筆」。

日本率先使用鋼筆書寫原稿的代表作家，則是曾留學英國的夏目漱石。夏目其實本來並不慣用鋼筆，曾抱怨不知如何使用早先買來的百利金。後來在丸善的《學鐙》雜誌主編內田魯庵的勸說下，成為英國製ONOTO鋼筆的愛用者，後來還在1912年丸善發行的《鋼筆印象與圖解目錄》中發表〈我和鋼筆〉一文，提及自己開始使用鋼筆「僅是三、四年內的事」，而且「純粹是為了書寫便利，出於實際的動機」，而ONOTO鋼筆改讓他「以相當愉快的心情順利寫作」。這本冊子另外還刊登了幸田露伴等文人的鋼筆筆跡，以及北原白秋所寫的相關詩句。另外在《學鐙》雜誌廣告頁，也出現坪內逍遙的鋼筆肖像畫。在明治末年及大正年間，黑色的ONOTO鋼筆彷彿成為席捲文士的浪漫潮流。

但也有作家堅持使用毛筆而捨棄鋼筆，譬如耽美派的谷崎潤一郎。他在昭和八年(1933年)《文藝春秋》發表〈漫談文房四寶〉一文，提到自己習慣準備日本紙與西洋紙兩種紙質的原稿，前者搭配毛筆，後者適用鉛筆。反正書寫時需要思考，他喜歡寫了一行又看看前面怎麼寫的，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喝喝茶，抽根煙，既然下筆不快，所以也不需要節省磨墨的時間。而谷崎寫字向來用力，字型又大，苦於硬筆容易造成手酸肩緊，吸墨紙頗麻煩，不用又造成手部與稿件、桌子的污染，常塗改又把稿紙劃破出窟窿，甚至半夜寫稿聽到金屬筆尖與紙接觸的沙沙聲，都覺得異常刺激神經而疲累不安。照這些敘述來看簡直就是場災難，但是只要使用毛筆或鉛筆，這些問題竟然就完全一掃而空了。

所以書寫其實不能忽略「情緒性」與「感覺」的心理因素，而且事實上沒有一款鋼筆適用於所有人，因為每個人的手掌大小、手指長短、筆壓強弱、持筆角度與書寫速度都不同。在東京甚至有位專業師傅森山信彥，原先在萬寶龍公司負責檢驗產品達十七年，之後獨立開業幫顧客修整筆尖，經過試寫觀察打磨微調，可以讓鋼筆變得更符合主人的書寫習慣。這樣細緻的衍生職務，使得鋼筆在目前較像是紀念品、收藏品、在重要文件或書信上簽署之用的裝飾價值之外，回歸到象徵書寫過程與樂趣，代表使用者的個別癖好與特質。不知敏感講究如谷崎潤一郎，若處於今日，究竟是會擁護硬筆的手寫稿件，還是設法找出一種最順眼的文字處理機或電腦，從此以不變應萬變？想到作家與慣用書寫工具之間的關係，真是件頗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