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坐了許久的車，我覺得有點疲累。印象中老師的家空間感很寬敞，也許是沒有太多家俱陳設的關係。還有段神奇的一幕，是小孩子絕對不會忘記的﹕在某段課程的休息時間，老師打開冰箱，拿出精巧的紙盒，讓我選塊金箔包裝的進口巧克力。

直到有堂課，在我上課的時段不知從哪裡冒出個比我矮小的男生，很怡然自得的穿梭入我的課程，受到鼓勵，坐上鋼琴椅，邊彈邊唱表演起來。我覺得聽聽無妨，只是覺得自己沒那麼喜歡這種過於歡樂的風格，心裡不免有點疑惑﹕這不是我上課的時段嗎?為什麼會有陌生的鋼琴學生出現?我們接下來要練四手聯彈嗎?

不熟悉的男孩彈唱完，老師示意該輪到我表演了，而且也要像他一樣，邊彈邊唱。老師看著我，小男生也注視著我，這氣氛真是詭異極了，好像在自家辦的一場鋼琴觀摩賽。我有些不悅，覺得被出賣，沒有人告訴我，今天有這種娛興節目。這不是我的作風，所以我開始一如往常彈琴，也一如往常沒有快樂的引吭高歌。我越安靜，小男生就越專注的凝視我，老師就越不能忍受情況不在控制之下：「你怎麼沒有唱出來?」「唱呀!我不是叫你唱嗎?」「快唱啊!」「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熱切的注視與再三催促下，我的喉頭彷彿哽住一顆憤怒的球，心裡覺得莫名其妙﹕怎麼忽然用這種口氣命令我，我是特地坐了那麼久的車，來取悅你們，或是滿足你們的挑戰慾嗎?邊彈邊唱應該是一種很快樂很忘我的自然狀態吧。如果我不夠快樂，那不只是我的錯，是你們讓我不想唱的。為什麼沒有人試著用更好的方式溝通，或是從我的角度來考量?我可不想為這麼霸道的人唱歌。於是我堅持到底，始終沒有讓步。老師終於也累了﹕「今天就上到這裡吧。」

很奇妙的是，當時年紀雖小，而且平常從不調皮搗蛋，甚至也並不討厭自己的聲音，心裡卻很有主見﹕我應該尊重我的老師，聽從她的教導，儘可能不要彈錯，甚至渴望得到她的肯定;但我來此，是要學彈鋼琴的技巧，而不是讓我爸媽出錢，讓我自討苦吃，陷入一種不被尊重的狀態，一種怪異的窘境。如果退讓了，以後這種類似的情形只會一再重複，甚至變本加厲。

下課後，我媽很明理的問我，今天的鋼琴課好像不太順利，是怎麼了?我簡略的回答﹕「喉嚨痛。」(不是說謊，而是氣到發疼)於是媽媽覺得也難怪(喉嚨痛難怪唱不出來)，而三重好像似乎真的太遠了一點，所以我們的鋼琴課很快就告一段落了。我媽本來就只是想讓我培養音樂的鑑賞力，沒有打算要栽培我成為鋼琴家，於是她安排我在家附近繼續學別的才藝。

沒有爭執，沒有惡言相向，但我的確表達了我的意見。雖然導致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結局，但我並不後悔。甚至長大出社會後，為了顧全大局，或是避免與人交惡，經常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或是一而再的折衷。回想起來，我很羨慕當時的自己，在執拗中充分表達了獨特的個性，安靜、溫和、但也決不允許別人侵犯。我很想再像小時候一樣，說放棄就放棄，簡單乾脆不拖泥帶水，毫不眷戀，但後來卻在別的領域嘗到執著帶來的苦與樂。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沒有成為鋼琴家的天賦與背景，如果不可能去讀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那麼就這樣像一陣風吹過，沒有經歷什麼痛苦與挫折，說不定也算是件好事?音樂這條路上有太多沉重的索求與負荷，如果愛自己勝過學音樂，不如當個好聽眾。由於還來不及遇到真正的失敗與瓶頸，這樣突兀的暫停，帶來留白般的靜謚美感。當我看見鋼琴，似乎無聲的遙望告訴我﹕也許，或許，有一天?

許多年過去，我幾乎把鋼琴老師及小男孩完全遺忘，但那個戲劇性的沉默轉折畫面，停留在我的記憶中，記錄著﹕我曾學過鋼琴，但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放棄了。

後記:因為寫這段故事，想起了高中時代看的另一部電影《情韻動我心》(MADAME SOUSATZKA,1988) 。我猜想對鋼琴老師而言，她的心情比較接近莎莉麥克琳扮演的角色。但我就像《天堂陌影》中的年輕女孩，拎著皮箱頭也不回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