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為什麼要飛行？

如要追根究柢，可以從遠從希臘神話中的伊卡魯斯，文藝復興時期達文西草圖中的飛行器，一路研究到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

但是林格倫筆下的小飛人似乎不太尋常，以至於剛開始我甚至分不清楚，卡爾松究竟是溫馴七歲小男孩獨自的幻想，還是故事中真有其事的搗蛋鬼。一直到第一集尾聲，始終沒見過小飛人的爸媽和哥哥姊姊，目瞪口呆的注視著滿臉鮮奶油蛋糕的卡爾松，這才完整驗證了他在故事中的真實性。

林格倫的另一本書《淘氣的瑪蒂》裡，也曾有過這麼一個異常頑皮的同學，在瑪蒂的課本上亂劃，弄髒她的衣物。但是當媽媽巧遇老師，問起這個沒見過的野孩子，才知道傳說中的同學根本不存在，或者應該說是瑪蒂自我的另一種分身？瑪蒂自己就已經夠活潑了，所以這件事過了之後，又繼續創造生活中其它的趣事。

和《少年偵探》裡卡萊的「幻想夥伴」完全相反(這個角色比較像福爾摩斯旁的華生)，小飛人不但不是個好聽眾，還經常喧賓奪主，更不會因為旁人出現而自動消失。所以這或許也無形反映出不同年齡層對外界的適應力，與心靈上對自我想像的依賴度。

《白馬王子米歐》的開頭，是一個孤兒黃昏在斯德哥爾摩街頭，而後像〈賣火柴的少女〉般從現實世界消失。幻想與現實並存，其實也是林格倫作品的特色之一。所以一個「世界上最英俊瀟灑、聰明絕頂、胖得剛剛好，又正值黃金年歲」的小胖子，背上裝了個小馬達會飛，而且就住在屋頂上煙囪旁的迷你屋裡，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但這既不是一個科幻故事，也不是一部奇幻小說，反而家常親切得可以改編成舞台劇。

《屋頂上的小飛人》系列故事登場的人物很簡單，除弟弟與卡爾松之外，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弟弟的同學克里斯和古妮拉，外加兩個小偷，頂多加上二、三集的波克小姐與朱利安伯伯，還有串場的電視台工作人員或路人，每集大概不會超過十個人(還有一隻小狗)，背景更是幾乎沒有離開公寓，頂多偶而到屋頂或公園而已，但是說也奇怪，整本書看起來熱熱鬧鬧，忙個不停，幾乎沒有空閒甚至無聊的時候，還真是應了彼得潘的那句：「活著就是最大的冒險」。

這麼簡單的構成，其中一些特殊道具也不過是電話、冰箱、電視機，但能夠用如此簡單的原素創造出這麼豐富的故事，真要具有相當童心。現代生活不知充滿了複雜多少倍的物質與科技產品，許多大人們會想看故事(小說和電影)，但也嚴守現實與虛構的界限，劃清消遣與工作等目的，於是像這樣原本看似尋常的生活，便少有人摹寫得出來了。

三本《小飛人》對我的魅力，在於一種半世紀前斯德哥爾摩生活的氛圍。櫛比鱗次的公寓，屋頂與塔樓，窗外的椴樹，肉丸子，麵包捲，咖啡，煎餅，法倫香腸，蘋果蛋糕，波克小姐的香料燉菜。當然也不儘是美好的事情，當時的報紙已「什麼亂七八糟的新聞都登，只求能多賣幾份」，而且「城裡最近竊賊猖獗，在公寓橫行作案」。但我仍幻想著，倘若有些父母伴讀時，也因而無意接觸到這片「北歐之窗」；或是將來有人去瑞典旅遊時，回想起兒時讀過的情景，這都將是旅遊指南無法提供的樂趣。

數年前尋找《小飛人》的確是抱著「愛屋及烏」的心態，想儘可能讀遍林格倫的作品。剛開始讀時對這個「自我感覺良好」又善於自圓其說的矮小胖叔叔，覺得有點煩，從內容上判斷應是給低年級學童閱讀的故事，想想可能是過了年紀，難以進入狀況。但是讀到續集之後，反而漸漸覺得有點意思，因為一般小孩其實都很清楚世界運作的規則與常態，犯錯對自己並沒有好處，不會笨到模仿書中行為。而這種顛三倒四的無政府狀態，嘲笑權威，正好可以作為發洩與寄託。我甚至有些羨慕小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直氣狀，想到什麼就立刻行動，「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恐怕是許多大人其實都早已不敢相信的夢幻台詞。

第三集《小飛人上報囉》可能是讀來最令人娛悅的一冊。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以往我們對林格倫作品的理解，都是透過日文版或英文版的轉手翻譯，現在已進步到可以直接從瑞典文翻成繁體中文，這是很可喜的現象。而且早年的翻譯故事不但對插畫家經常缺乏介紹，有時更連名字都略過不提，看到喜歡的插畫只覺得美好得像個謎，這也是種著作權觀念還不夠發達的缺陷。這次我終於看清楚這位作品看了許多年的插畫家，叫伊蓉．威克蘭（Ilon Wikland）。我還蠻喜歡這種墨水線條風格的插圖，因而聯想到另一位畫風可愛的F.J.Tripp，作品包括《大盜赫欽布龍茲》全集和麥可．安迪（Michael Ende)的《吉姆．波坦和十三個海盜》(Jim Knopf und die Wilde 13)、《火車頭大旅行》(Jim Knopf und Lukas der Lokomotivführer)。對插畫的尊重與適當說明，也是一種美育的薰陶吧。總之看到這次《小飛人》的種種選擇與處理，的確頗令人開心。


(由Ilon Wikland繪製插畫的林格倫作品。左下角不正是小飛人扮演的"夢神布倫德"嗎?）

               
         

（F.J.Tripp的插畫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