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靜修者常為愚人所煩纏」-舒國治《讀金庸偶得》(遠流出版)

從大學時代到出社會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忍不住納悶﹕為什麼每隔幾年，總有性格懦弱，缺乏責任感，人緣欠佳的男性死纏著我不可?難道只不過是委婉的拒絕，也會變成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請認識我的人們千萬不要自動對號入座，這真的不是一段拐彎抹角罵人的話，所以只要您不符合上述一項條件，就知道這篇文章絕對不是在罵您；但萬一是的話......你恐怕要自己去找出人生的意義囉!)

即使每個小人物都有不可忽視的潛力，每個人的感情都是無比珍貴的......可是，可是;那種以前本來沒見過幾次面，也沒談過什麼特別話題的「不熟的人」忽然抱持著「你是我今生的知己」甚或「我決定你是我最近的研究目標」的異常頑固信念，認定別人都不瞭解他，只有「你」才聽得懂他說的話，堵住前方的道路，實在很難令人高興起來。受寵若驚之餘，往往到後來最鮮明的感受只剩下驚嚇。

我也有朋友。而且通常人生有目標的優秀男生，不是異常忙碌，就是已有女朋友。見面時互打個招呼，互相鼓勵，再轉身繼續各自努力，像陣風一樣揚長而去，感覺也蠻好的。而且我會都稍微想一想﹕聊天會不會打擾別人?看到別人很忙，本來就不應該繼續佔用對方的時間。這應該是基本的禮貌。

可是我遇到的崇拜者不會想這麼多(人緣不好總是有原因的)，總在我暗示、明示，甚至直接抱怨後，還要花好一段時間繼續與「你是我今生的知己」的身份搏鬥，拒絕披上如同選美小姐般的榮譽授帶。心中大聲吶喊﹕「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人!離我遠一點!」

同學或同事知道情形後，通常只覺得有趣好笑，不會採取行動幫忙。有次我預先拜託同事謊稱我不在，她竟然過於入戲開始摹擬狀況;翻白眼，說﹕「你找她?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這樣會不會太沒有說服力了?難道不能說我離職了，豈不是更高明一些?

更令人光火的是，竟有人的直覺反應是﹕反正你現在沒有男朋友，就隨便多交往個朋友，利用一下也無所謂。(眼前浮現蒙太奇畫面﹕《三人行》影集裡，房東羅普先生秘密計劃賣房子，大家誤把房屋仲介當成他的外遇對象。真相大白時，她抱怨說﹕「拜託!各位，我從事的是房地產，不是資源回收! (I'm in real estate,not recycling!) 」)

至少對我而言，友誼代表內心價值的選擇與認同，如果像領百貨公司贈品一樣，抱持不拿白不拿的心態，那就根本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了。關於這一點，我得到另外的評語﹕你要求太高。還有，你書讀太多了。(胡說，只聽過書到用時方恨少，從沒聽說過什麼太多的，不信去參加求職筆試或入學測驗就知道了。照這種邏輯，我應該跑到仁愛路安全島上大喊﹕各位，你們賺的錢太多了，分一點給我吧!如果真有人無償捐贈鉅款給我，我就有希望少讀一點，讀慢一點。)

於是我開始不太高興。是怎樣?可不可以把那份偏執的狂熱分散成許多友誼，打個招呼，一個真誠的笑容，一句善意的問候，甚至多一點理解，這樣就很足夠了。有時我更覺得這是一種廉價的諷刺，如果非要承受如此沉重的壓力，那我至少應該要再長得再漂亮幾倍，或是有才華到已經有資格名列近代文學史，這樣才符合如此不尋常的盲目追尋與逃亡。可我只是個自顧不暇的小可憐而已，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當我沮喪到極點，開始懷疑自己究竟具有什麼特質，像磁鐵般專門吸到一些不太討人喜歡的傢伙，甚至想像，既然沒有什麼像樣的人注意到我，那麼世上是否有一種和香水相反效用的東西，譬如﹕增臭劑?

不是真的渾身發臭，而是會喚起旁人最不愉快的嗅覺記憶，或是令人不想說話，不想靠近。只是果真如此，我的工作大概也就完了，而且我還有一些不想失去的朋友啊。不，不，不，增臭劑不好，應該是超強效隔離霜(隔離災厄與疾病)與強效收斂水(讓眼前囂張的人馴服)。此時我還頗羨慕《哈利波特》裡的石內卜老師，自然具有「你要是惹我就完蛋」的威嚴。

增臭劑的基調是什麼?榴槤汁嗎?可不可以多放點百里香進去，反正聽說百里香的氣味在本地的接受度不高，而且可以殺菌，治療(使用者心靈上的)感冒。還有什麼?洋蔥?大蒜?生薑?還是艾草、菖蒲和雄黃?可以加明礬嗎?或是小蘇打、奎寧、薄荷、檸檬草和香茅?

就在忙碌及偶爾胡思亂想(幻想增臭劑的配方之類)之際，時間飛快的過去。

當我默默忍受等待著不愉快的厭遇過去，不知不覺這輩子已讀了、看了、聽了、瀏覽了可以擺滿誠品城市之光L型書店-入口那間(也就是比較小間的那段)的書籍、雜誌、電影、音樂(要擺得很鬆，有些還要show封面，而且大概還不包括隱藏的庫存)。當然，大部份都不屬於我，多半是向家人朋友、同事前輩、各級圖書館借閱後又全數歸還的。我的精神收藏豐盛華麗一如海市蜃樓。

而苦難快要到了盡頭時，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出現，是史考特。一般人所熟知的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之於我，這句話無心演繹為﹕書中自有小誠品，書中自有史考特。「靜修者常為愚人所煩纏」的警句終於出現例外，有人變成跟我「同一國的」，我的災難算是到此結束。換作史考特的朋友22號兔小姐察覺﹕這倆人私下對話時，常講一些旁人聽不太懂的典故與譬喻。

雖然作噩夢時，我仍被躲在天文望遠鏡後窺伺的偏執狂嚇得驚叫醒來，還冒出一身冷汗，似乎已罹患被迫害妄想症。但是，嗯，我有史考特，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慶幸。一個男朋友有時就像十字架項鍊或門神一樣管用。至少最近沒有人打電話來叫我猜猜他是誰，我也不用真的去調製什麼驅魔神水，過年時也不必朝門外撒豆子了。謝謝史考特。感謝主。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