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這本繪本在視覺及心靈上給我很大的震撼，甚至可以說，感覺是陰暗恐怖的，因為它一點也不光明，受害者沒有及時得救，被懲罰者也沒有得到什麼淨化或教訓，因為全死光了。我感受到巨大的幻滅與憤怒，那是一種死不足惜，世界末日來臨，核彈爆發式的深刻負面能量。但可怕的不是這個故事本身，而是它雖然夢幻卻很寫實，有太多的例子可以援用。令人絕望的應該是人性本身，與歷史的重覆。

否則，為什麼聖經故事裡早有諾亞方舟或是索多瑪(Sodom)、蛾摩拉城(Gomorrah)之類的例子，塔羅牌為什麼有「審判」或「塔」這樣帶有毀滅懲戒意味的圖像。這類故事的年齡層再高一些，就是柏格曼的《處女之泉》，若是更諷刺的政治版本，則是史丹利･庫柏利特的《奇愛博士》。每次在看這類的警世作品時，有時真的難免會失去耐心，莫名動怒想著：該死的壞人還是不要再讓他們活下去好了。可是整體人類與環境是不能切割的，也有人沒有犯什麼錯，生來就是要共用已污染的環境，越來越少的自然資源。而且上天真要懲罰人的時候，恐怕是一視同仁的吧。

雖然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樣的報復心不足取，而且反應過度。但我猜想，每個人都有他所能容忍的臨界點，以及絕對不願失去的事物。就像肝腎損害到某種程度，解毒功能會變得很差；心靈遭受到太大的創傷，就沒有原諒或理性可言。

譬如最通俗的《星際大戰》。安納金天行者始終有種被剝奪感，也總是不被認可與承認。除了擁有強大的原力，他也有同樣不穩定的情緒。但是周遭的人除了再三警告他：你有這方面的問題，也未能提供帶有建設性的建議，或是比較明確的方向。就像一個雄心萬丈的年輕人在大企業裡始終摸不清升遷的途徑，只是一再的被反覆告知：你或許很有潛力，但是我們這裡有我們的規矩，而且你還不夠好；你得再謙虛一點。而且修行了那麼多年，反而連那些最重視的人都顧不了，譬如兒時的恩師，媽媽，妻子，最後不免懷疑，自己所信奉的價值與體制真的那麼有意義嗎?否則為什麼得到的比較像是懲罰?當感情一再遭受壓抑與破滅，自己正好又俱備相當的利用價值，最後就成了棄明投暗的黑武士。憤怒是可以改寫歷史的。換作今天，黑武士倒比較像是超級跨國企業的副總裁或執行長，只是這個企業完全不講環保或人性，極重視效率與紀律，而且非常強勢，擅於斂財，而且老闆很殘酷。

如果這個例子還是太極端(雖然很淺顯易懂)，想像一下一個愛書人忽然失去成千上萬本藏書，或是資深樂迷收藏的所有黑膠唱片和CD，這種恐怖與黑暗，應該會讓人晚上睡覺都想流淚吧。

於是，我想起拉格勒芙的《鳥巢》。這位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女作家，一般是以《尼爾斯奇遇記》為人熟知。而我是透過格林的大師名作繪本系列讀到這個短篇：對人世徹底失望的隱士，每天祈禱末日儘快來臨。當他維持雙手高舉的姿勢不動，不知何時，掌心有母鳥在手中築巢，甚至孵育了剛誕生的雛鳥。隱士原本為求詛咒生效，強忍痠痛堅持不動，看到掌中的鳥巢也頗不以為然。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手中的小生命漸漸產生好奇甚至憐惜。詛咒的禱詞也由世界末日「儘快來臨」變成「等到小鳥學會飛再降臨」，最後由於心腸軟化起來，甚至向神宣告收回先前的一切怨言，祈求末日不要到來。

故事中，隱士所想像的上帝邏輯很有趣，意思大概是：如果你都不忍心傷害掌中的小鳥，覺得牠們是無辜的；我又怎麼捨得毀滅世上的所有創造物。

當憤怒還有機會平息，過勞的生活形態得到改善，體內的環境污染也就停止下去了。五臟六腑灼燒的熱度降低，細胞壞死的速度減緩，彷彿要中風般的偏頭痛也沒那麼嚴重了。現實生活不是童話故事，所以所謂的世界末日，大概就是把自己氣死或累死，所有的敵人就會像拔掉插頭的電視畫面一樣消失。還是儘快停止身體裡的毀滅過程，別讓自己的末日提早來臨。想想：要怎麼拯救維護其它心愛的事物。

最後以我高中時代很喜歡的一段文案，作為這篇讀書感想的總結。其實也可以搭配池澤夏樹等人合著的《百年愚行》，與《如果世界是一百人村》圖文書搭配閱讀。

"The earth was dry.

The ｗind moving idly bearing sand.

The sky was sticky like lead.

In such a place once I lived."

(意思是：

地面已經乾凅

風中夾雜著砂礫，倦倦地吹襲著

天空濃稠凝滯得像鉛一樣

這就是我所居住過的星球)

也是末日的意象，但有種一切終於結束的平靜感，好像某種曾經美好的往日記憶與亡魂，遺留在宇宙之間。彷彿到了這種境界，雖然有點無可奈何，但再也沒有什麼好強求，也都已經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