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圖片說明:這是2002年透過紀伊國屋書店訂購的岩波文庫《長襪皮皮》，現在書店常見的是瑞典Ingid Vang Nyman的插畫，不過我對皮皮的第一印象是櫻井誠所繪的樣子，頑皮之外，彷彿還隱藏著纖細(敏感)而善良的心。

最近兩年，人們所敬愛的導演與作家，竟然就像從各家圖書館借閱的書籍相繼到期，一位接一位地離開人世。柏格曼。安東尼奧尼。馮內果。 (很抱歉，這個名單實在不忍列得太長，所以暫且點到為止。) 而2007年則是林格倫的百歲冥誕，這提醒我們，她更早於2002年逝世。雖然當時已高齡九十四歲，但還是讓敬愛她的讀者依依不捨，在她葬禮當天，斯德哥爾摩街上哀悼的民眾就逾十萬人。

更早之前，乍聽到她早年的中文譯者嶺月過世的消息，錯愕之外，也有點莫名自責。小時候很喜歡的幾本書都是她翻譯的，但長大後我既沒有成為童書編輯，也沒有正式翻譯過外文童書，更沒有寫信或當面告訴她:「小時候好崇拜您呢!」這樣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影響力有多大，還有我這幾年到底在忙什麼，忙碌的意義何在?

自己的問題過了幾年其實還是沒有太大轉變，但我漸漸明白，有些人物的地位或偉大，其實並不會因為多一個或少一個「像我這樣的讀者」而改變，有時我們的哀悼恐怕只能算是多愁善感、事後諸葛，甚至是另一種形式的錦上添花......但是如果看到值得鼓勵的年輕人或當代創作者，在不打擾對方的情況下，我很樂意表達即時的善意。也許一句話，可以讓對方高興一整天。不論萬事萬物，適當的時機都是很重要的。

而我很感激的一件事情是:在適當的時機閱讀林格倫。

最早讀林格倫，是二十幾年前嶺月女士翻譯，國語日報出版的《小女超人》(即現在的《長襪皮皮》)和李映萩翻譯的《金髮小淘氣》，想像力之豐富，對兒童的尊重愛護，恐怕是一般童書所難以比擬。像我這樣的乖小孩(就像《長襪皮皮》中的湯米和安妮卡)，終其一生不過在追求更文雅有教養的境界，看到皮皮和愛彌兒這兩個頑皮主角可以過得這麼開心，簡直看傻了眼。但我也很清楚，自己不是那麼活力充沛又討人喜歡的小孩，我可以在課餘偶而讀這些書，就像湯米和安妮卡下課後找皮皮玩，但絕不可能像《湯姆歷險記》或《北海小英雄》的主角那樣四處遊歷。此時林格倫(Astrid Lindgren)的譯名叫林葛琳，而我尚未充分體會到她筆下的迷人之處。

一直到後來陸續讀了《小子立大功》(國語日報)、《誰來要我》(王子)、《少年偵探》(三冊，純文學)，我完全迷上了她的少年探險故事風格。和我同輩的人小時候可能讀過英國安妮‧布萊頓(Enid Blyton,1899-1968)的五小冒險/famous five(水牛)或青年冒險故事叢書(長橋)，或是美國哈迪兄弟偵探小說(水牛)。

照《歐洲青少年文學暨兒童文學》(遠流,歐洲百科文庫L4011,譯自法國大學出版社《Que sais-je?》文庫)對這類故事的評語是:「......此時探險小說的重點是放在小孩與其中一個主角人物認同的可能性，它的本質因此完全改變了。書中人物有小孩有少年，從他們之中會出現一個領導人，小孩--主角;成人在其中只有閉起眼睛，對小孩的冒險行動不聞不問。(中略)小孩選定解決一個神秘的事情、一個謎為任務;事實上，這是一種「假偵探」小說。當然，孩子一定是好人也一定可以征服壞人，而所謂的壞人也只不過是生活在社會邊緣的可憐蟲，並不使用暴力。所以一切都配合道德與社會秩序。表面上純粹是消遣文學，沒有任何其他層次的閱讀可能，事實上卻是一種教育性質很強的文學，目的在於保住現有的社會秩序。」

(順帶一提，這本書譯於網路前時代，恐怕中法對照資料不好找，或是整本書充滿童書作家及書名，需要豐富繁雜的相關知識。其中許多譯名乍看挺有意思，譬如(當時在台灣默默無聞)托爾金的《魔戒》翻成了《吊環大人》等等。但是即使以今天來看，這類書籍的查證與校對仍要下不少功夫。)

我們小時候看的探險故事一經學者理論歸納分析，竟然變得無比乾燥乏味起來。那麼，讓我說說看，自己看到了什麼。剛才列舉的故事中，我比較不擔心的是哈迪兄弟，批評也好，和霹靂嬌娃一樣拍成影集或電影也好，它會有另外的讀者與觀眾，它有它自己的生命，但我不是那麼動作派的人。

安妮‧布萊頓的青少年探險故事，幾乎永遠有秀麗的英國風景，包括古堡，海濱，島嶼，山林，溪流，再加上變化無窮的野餐內容(難怪我對什麼派、罐頭、三明治、雞蛋、牛奶、麵包、巧克力、餅乾、蛋糕等西式食物，看了總覺得親切)，老實說，我大概潛意識裡把它們當(啟蒙)旅遊文學或飲膳札記來看。說也奇怪，裡面的壞人通常其實相當兇狠，會綁架，會走私，會印假鈔，稱犯罪集團為可憐蟲，會不會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至於林格倫(也就是嶺月筆下的林葛琳)的探險故事，經常出現瑞典鄉間的美麗景色。

五月紫丁香花開，開滿白花的蘋果林，矇矇亮的白夜。

翠綠的牧場，生氣蓬勃的村景，在浮著蓮花的湖水裡游泳，清靜夏夜裡徹亮的星星。

美麗自然景觀似乎是北歐創作者共同的靈感來源。譬如柏格曼電影中的《野草莓》、《夏日遊歷》，或是魏德堡(Bo Winderberg)的《鴛鴦戀》(原片名《Elvira Madigan》,或譯《今生今世》,1967)，也都有很美的景致與意境。但主角們受到內心情感的糾葛與干擾，以至於無法專注於眼前的美景。

「漸漸地，天邊微露曙光，太陽從樹葉縫鑽出一道金光，路邊野草上的蜘蛛網像銀盤一樣亮起來，草葉上的露珠也像鑽石一樣閃出燦爛的亮光。」--這是描寫野外流浪途中的黎明。

「寧靜的鄉村小路彎彎曲曲，路旁小溪水潺潺，溪畔開滿美麗的野花兒，遠處飄來牧草曬過太陽後發出來的芳香味兒。太陽下山後廣闊的鄉野更加的寂靜，天空裡大朵大朵的白雲悠閒地漫步輕舞著。路上沒有半個人影兒，路的盡頭大地連接天空，好像路是通往天上的。」--這是描述遠離是非之地的路途。

長大後，我無意間在賀寧‧曼凱爾(Henning Mankell)的偵探小說裡，又瞥見另一種風格的北歐景色描寫，覺得似曾相識。偵探小說的價值或許在於犯罪與偵查之外，作者另外傳達了一些見聞或訊息。

而林格倫筆下的歹徒，會讓讀者覺得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感受與好惡，雖然不討人喜歡，但她可能相信許多惡行只是因為長期無法克服貪婪、懶惰、自私、懦弱等人性黑暗面所造成。又像楚浮的電影《槍殺鋼琴師》裡，主角利用違反交通規則的方式引來警察注意，順利擺脫了綁架者，對方竟然帶點無奈的警告他:「我們待會兒見。」簡直像是因為交友不慎而纏上的壞朋友，脫離了歹徒應有的「連鎖商店」式迅速、冷靜、無情。

此外，林格倫的探險故事也有提到食物的段落，效果並不輸給安妮‧布萊頓。記得《少年偵探》(又譯為《大偵探小卡萊》)裡的愛露娃，家裡就是開麵包店。讀過《小飛人卡爾松》裡的瑞典傳統家庭料理--肉丸子之後，在IKEA餐廳看到實物，忍不住發出會心一笑。淋上越橘醬，更讓我聯想到夏日北歐人在森林裡摘食各類漿果野莓的情景。

林格倫的作品風格很多樣化，只要是中英日文不分繁簡體各種版本，近五年來只要在圖書館發現，我都會借回家看。但是讀過不同的系列，我自己最喜歡的還是少年探險故事。甚至把真正的經典偵探小說和這幾本小書放在天平兩端，我寧可還是要名不見經傳，擺不上檯面的舊兒童讀物。世界上有一種幸福是：因為擁有了最想要的事物，所以別的也不多求，甚至不需要了。

感謝林格倫，感謝嶺月，也感謝二十幾年前就一連出版三本譯作的純文學，以及林海音女士。她們都是我心目中很特別的女中豪傑。童年時期看一本書的感受與影響力，等於長大後的十幾部電影與書籍。有時候，一本特別好看的書，幾乎就等於全世界。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小時候去過瑞典，也彷彿認識林格倫與嶺月。而後續將會提到真正遠赴瑞典找資料的幸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