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0,2008

尾形光琳的傳奇人生

cover.jpg
尾形光琳俱備輕妙、奢華、洗練、機智、敏銳等特質,曾是京都最懂奢華悅樂的人,但最後終於成為真正的畫家。」-《BRUTUS20079月號「何謂國寶?」專題

 
翻閱這一期的《BRUTUS》雜誌,就像旅遊中抽空去逛國家級博物館一樣,是一連串見聞上的豐富享受,但又不至於感受到學院派正統學術研究的沉重壓力。當我瀏覽過狩野永德的聚光院室「四季花鳥圖」、「檜圖屏風」,雪舟的山水圖,長谷川等伯的楓圖及「松林圖屏風」,俵屋宗達的源氏物語屏風,接著就看到尾形光琳了

尾形光琳的「燕子花圖屏風」,其實很多人應早已知曉,像木馬版的《枕草子》(清少納言著,周作人譯)封面就是採自完整燕子花圖的局部。而這種等級的國畫在日本自然也出過郵票,就像中華郵政曾引用過「後赤壁賦」或「鵲華秋色」、「溪山漁隱圖」等古畫。燕子花圖郵票是在1970年萬國博覽會時期推出。

枕草子.jpg

透過較佳的紙質、印刷、套色、解析度與長寬比例,這是我看過燕子花圖最接近原作的經驗之一;再加上「紅白梅圖屏風」,我才真正明白尾形光琳作品的藝術價值,遠超過之前的印象與認知。或者該說,他的作品自然流露出一種特殊的講究與纖細品味,莫名打動了三百多年後的我。


原來尾形光琳雖非貴族,卻也是個幸運的富家子弟。他出身自京都一流的和服布料商,不僅自幼接觸各種珍奇工藝品,例如宗達屏風,光悅的蒔繪硯箱等,長大後更通曉書畫與能樂。在他三十歲繼承大筆遺產之後,開始肆無忌憚,經歷人生各種高妙風雅的悅樂。就這樣揮霍了十年,當他四十歲時終於把家產耗盡,陷入破產的狀態。養尊處優慣的尾形光琳,終於也要面對生活的壓力。為了養活自己,才選擇畫師為業。


C0016880.jpg

在尾形光琳將近二十年的畫師生涯中,他把前半生無形累積的深厚美感經驗,徹底發揮在各種頂級工藝品的製作歷程,如硯箱、日式紙牌、團扇等。同時也寫生繪畫,研究他所崇拜的俵屋宗達作品。尾形在構圖或配色上的天份與品味極佳,因此也完成過一些風格高雅的屏風畫。雖然藝術造詣受到肯定,但尾形光琳的眼界太高,無法降低對生活的要求,所以仍舊與財富無緣。(左圖:尾形光琳所繪之蒔繪硯箱)


這是多麼令人心驚膽跳、嘆為觀止卻又渾然天成的藝術生涯。如果換作是一位兢兢業業,勤勉簡樸的畫師,可能反而一輩子也畫不出這樣的作品,因為過於平凡單調的生活,或許會侷限個人獨特的感受性與創造力。但任何一位上進勤勉的工匠,只要處在太平盛世,都不至於淪落到破產的地步。人生的際遇與落差,實在很難一概而論。


尾形光琳自己究竟是寧可一輩子過著享樂奢華的生活,還是留名歷史成為國寶級的重要畫家,我們無法得知。但如果身為這種曠世奇才的親屬,想必不是件輕鬆的事情;而當年遺留家業給他的父親若地下有知,恐怕不免悲嘆:真是個敗家子。但光琳本身恐怕是沒有自覺的,否則他應該在徹底破產之前就悔悟,甚至積極經商。


有數字概念及務實性格的人,會注意美麗事物所能帶來的利潤與附加價值,也就是帳面上的數字。但對於極度愛美的人而言,恐怕「美」或「風雅的程度」比起金錢更像是一種強勢貨幣,代表人生的滿足程度。


尾形光琳將錢財散盡,換成物質與精神上的豐富資產,雖然不是什麼值得常人效法的事情,但比起譬如投資失敗,賭博,被歹徒宵小盯上,或是預先蓋什麼奇怪的陵墓或建物,獨霸一方,我相信以他的品味與個性,他不會把錢花在這類沒有藝術價值或破壞自然景觀的事物上。如果自己花的每一筆錢幾乎都認為值得,也沒有什麼後悔,那麼似乎倒也算淋漓盡致的痛快,至少不是真的白白浪費掉。


(燕子花圖原圖)

尾形的一生,徹底實踐了「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的勇敢主張。也許當他在恣意享受人生時,把先人聚積的財富釋出,不知不覺也因為自己的貪玩與愛美,養活了許多相關業作的尋常百姓。比起後來的民生主義或者社會主義,更早實現了均富的理想,同時也間接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這或許正是為什麼他如此不擅理財(甚至可以說是奢侈浪費),但生涯終究不算困苦煩憂,似乎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活到58歲,以江戶時代來說,至少不算短命。可能冥冥中,這個世界也感應到他的善意與單純,所以不曾真正斷絕其生路。


後來我在查詢尾形光淋的資料時,無意間瀏覽到一些日文的部落格,看到同樣喜歡看展覽、散步、留意生活中微小事物的同好,幾乎每個人都用「有趣」來形容他。剎那間,忽然好像又發現了好幾位心思細膩的外國朋友,從此不再覺得自己的喜好乏人理解。感謝尾形光琳。


Posted by vanilla117 at 樂多Roodo! │20:23 │回應(6)引用(0)丹第主義﹕藝術、設計、建築
樂多分類:藝術/設計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675301
回應文章

補充說明一下:BRUTUS封面那幅畫是狩野永德的檜圖屏風,而非光琳的作品。而日本的琳派畫家之間往往沒有直接師徒的關係,卻受到類似的影響與感召。這種自由的關係讓人感到舒服自在,似乎沒有一點勉強,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認同。

在現今不景氣的時代背景下,我覺得這位奇人的存在,可以帶給大家某種奇妙的鼓勵:努力去作自己想作,感興趣的事情,雖然不一定會致富,但還是可以活下去。

而他的才華又有點像舒哥在"讀金庸偶得"裡所述:真正厲害的絕世神功往往出自稚拙與無心,往往不是刻意求來的。
Posted by play time at March 10,2008 21:26
很有意思的人物介紹
可惜我對日本的繪畫一點研究都沒有
唯一熟悉的是我的《枕草子》也是木馬版的(笑)

(還有一事 play time下回別用"您"這樣的稱呼 因為若此稱呼往來 我實在不習慣呢)
Posted by 寶兒 at March 13,2008 00:44

寶兒:

其實我對東洋美術的認識,也一直不如西洋美術。這次是因為覺得這人生平太有趣,值得一提。但如果有專門研究者經過,可能會覺得寫的太淺^^

好,以後不用敬體稱呼,知道了!
Posted by play time at March 13,2008 12:26

我是現在才知道有尾形光琳這個人,但透過你的文字,讓人好想認識這個畫家。我想這是你的筆端有人味之故。
Posted by north at March 16,2008 21:24

看到光琳這種光亮亮
又略帶"畸形"的構圖

讓我連想到奧地利的分離畫派 克林姆之類的........

不過光琳好像不畫人物??
Posted by coolchet at March 17,2008 17:08

north:
謝謝啊,其實光琳本身就很值得大家認識,只是(在台灣)沒有人去宣傳而已。對於這樣一個藝術家,我的感覺是"好險",希望他的一生是喜劇而不是悲劇。

coolchet老大,您真是太聰明了,他畫了一堆花草屏風,就是沒畫人,(大概不是射手座)。至於日本的年輕人則是用"帶有韻律感"來形容他的構圖。他搞不好是一邊想著昨天聽的能樂一邊畫畫呢!
Posted by play time at March 18,2008 1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