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08
記憶中的二間堂
在我最想逛東京神田神保町的年紀,還沒去過日本。當我去了日本,當時又花了許多時間逛京都、東京青山、惠比壽、原宿等地的新書店、文具雜貨店、家具店與公園。但很幸運的是:在記憶中,曾在台北逛過一家各類書種齊全的日文舊書店。我曾感慨自己只能逛這一間書店,而不是神保町一帶三五十家書店。但今天神保町仍在,相關書籍資料也日異齊全,台灣卻難以見到這樣的景觀,又彷彿數家小型日文書店的縮影,於是才懂得珍惜年少時的見聞。
之前小美早就交待過,該有人寫篇關於二間堂的記事。雖然惦記這個功課,但之前除了一直在忙別的事,總覺得網路上一定有更詳實的資料;自己寫或不寫,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搞不好還畫蛇添足,狗尾續貂。哪曉得最近好奇用google查詢了一下「二間堂」書店的資料,結果一陣愕然:沒有。倒是出現了許多三十三間堂或別的二間堂房地產資料。忽然覺得也許該試著寫寫看,至少有個開始也不錯。
我想像中,用Google查詢的索引頁應該會出現這樣的說明:「……二間堂,位於舊光華商場附近,曾是一家獨棟二層樓的日文舊書店,於90年代搬遷、消失。該書店的存在,見證了二十世紀台灣知識份子的早期樣貌,也為日據時代、戒嚴時期、經濟繁榮的80年代留下各自不同的文化遺跡。」也不一定非要這麼嚴肅,但在十幾年前,日本產經新聞和中國時報都曾大幅報導過這家風格獨特的二間堂。彷彿一家來自日本的舊書店,靜靜佇立在八德路的巷子裡。不論商業經營上的成就如何,在文化上總有些值得記載的價值。
為什麼會有「二間堂」?原來書店老闆李伯均為了紀念父親李沛霖,也就是台灣三省書店的創辦人,因而追隨父親的志業,也開了一家書店。記得李伯均曾在中國時報的報導中表示:自己根本比不上父親。不論是三省書店的規模或影響力,還是父親在那個時代的角色,甚或遭受的苦難(因書店販售禁書而入獄),都並非他所能相提並論。甚至日後嘗試轉形搬遷至重慶南路時,更正式將二間堂改名為「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這種感念父母的例子,譬如樹火紀念紙博物館的由來,背後總有段不尋常的故事。除了象徵父慈子孝的美好懷念,也特別令人遺憾。)
這類文化生活史上的考據如果由陳柔縉女士來寫,可能會有更豐富的呈現,她恐怕連三省書店的照片和地址都可以列出來。如果是由賴香吟小姐來寫,她或許可以列舉半世紀前,本地知識份子交流求知的場所,或是說明台灣文學史上的禁書名單。

(照片2:裝滿文庫本的中島櫃,靠近地面的部份呈梯形傾斜)
而我所試著記錄的,只是最尋常一般的逛書店見聞。二間堂在門店外就有直立式書架,忘了是不是還有裝在箱子裡的平放書籍,但總覺得應該有。進了書店之後,就會看到四面牆壁幾乎全都是書架,從地板直到天花板,地面上多少還堆著一些書。因為是巷子裡的獨立店面,而非位於地下室商場,所以還有空間容納幾座中島櫃。這些中島櫃並不低矮,應該有180公分高,裝滿了文庫本書籍,也並不只是放滿而已,有稍微整理,同作家或一系列同出版社的書籍會集中在一起。 根據過去的報導資料,有些書架應該是老版自己釘的。來客數並不多,多半是中高齡以上的讀書人。逛起來很自在,空氣也不會太悶。但是我也曾在書店裡聞過彷彿充滿思緒的煙味。雖然在到處是紙製品的空間抽煙相當違反常識,一般書店或圖書館絕不會允許這種舉動;但這樣特殊的書店不僅是營業場所,倒有幾分像是思考的地方,竟也傳達出另一種自由開明的精神。
店內採用的照明則是日光燈。這種泛青的白光,其實很適合傳統舊書店,總讓我聯想到老房子,或是初夏成群在路燈下飛舞的白蟻。說到白蟻,以前見過商家在店門附近放盆清水,讓它們通通跌下去,免得書或房子遭殃。朋友當年給我的二間堂報導,加上其它自己蒐集的各類剪報,原本收在60頁塑膠資料夾裡,井然有序。幾年後工作忙碌時,整本資料被白蟻當成美味的海苔片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彷彿小型PDF檔的版面圖像浮現在腦海中,細節無從考據。
(照片3:書架的盡頭通往漫畫間,洗手台沒有照出來)
當逛到一樓的角落時,會看到盡頭處通往一個小房間,裡面全是日文漫畫和半本電話簿厚的原版漫畫雜誌,入口還附有一個白色的小洗手檯,可以讓客人在翻過一些沾滿塵埃的舊書後,當場把手洗乾淨。客人也不用擔心手髒了會不會把指紋印在美麗的精裝書或畫冊上,可以繼續自在逛下去,對買賣雙方都有益,看來是很友善的作法。這是我第一次在老式舊書店看到專門獨立的洗手檯,似乎後來也沒有再看到過。
通往二、三樓的樓梯在進大門後的右手邊,樓梯旁的壁面一樣全是書牆,放的是各類精裝單行本,有文學類小說,也有政治類書籍。二樓的書籍感覺比一樓更沉靜,如果有什麼畫冊、古書、限量印刷的孤本,應該會在這裡。白晝的時候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氣氛有點像舊時文人的藏書室或書房,很安靜,很舒服。如果很仔細去看陽光的光束,說不定可以注視到光線中的浮塵。但我忙著瀏覽架上陌生的書目,從來沒在那裡發呆過。
三樓其實應該還有書,但樓梯間有貼告示,表示未整理不開放,請大家配合。可能我從來不算是個重度書癡,也沒有預算採買珍奇古本,所以從未千方百計想上樓一窺堂奧,或是和老闆攀談。說不定那是個夢幻般的閣樓也不一定。(但也可能是個沒有書架的待整理書區)
當時店裡還有張貼五所學校(東吳、輔仁、淡江、文化、政大)的公文與答謝贈書的感謝狀。所以這幾家日文系所的相關圖書館藏,有些應該來自二間堂。隨著西元兩千年的日漸接近,李伯均先生收掉八德路的店面,改在東方出版社樓上,成立「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提供早年受日文教育的長者們一個交流場所。但我還沒參觀過該地,就聽說已經結束,藏書轉贈給輔大日文系了。
現在回頭再來看這家書店的經營層面,忽然才想到些當年並未思考過的事情。
首先是客層。不知道為什麼,日文系學生似乎並不流行逛二間堂。也許是缺乏行銷宣傳上的造勢,也許是因為人一生的時間有限,每個人的選擇或嗜好又各自不同,光是為準備考試或為謀職而讀教科書、參考書目、商用日文之類的實用手冊,就已耗去不少光陰。極少數很愛買書的學生,似乎也有能力親自去神保町朝聖,買上幾箱書寄回台灣。二間堂在年輕讀者的印象中,似乎存在感淡薄。這種年齡層上的斷層,對於一家走大眾化路線的書店而言,或許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至於在台灣的日僑,恐怕是二手書店的書源而非主要銷售管道。他們有能力購買奇貴無比的新書,但似乎也有相當的覺悟,不打算讓過去佔滿未來的空間,為了更好的將來,隨時都可以割捨過去,想要用便宜的書價打動他們,似乎沒有切中對方的需求。重點倒不是便宜,而是將來有沒有空間收納,還有那是不是現在真的想要看的書。
所以,二間堂終究也只能傾向於服務成熟型的讀者。這絕不是什麼好作的生意,我沒有調查過統計數字,譬如受過日式教育的高齡人口有多少,保有讀書習慣的佔百分之幾,但一想就知道,這是個買主日漸減少,供需終究會日漸失衡的產業。如果老輩藏書人逐漸凋零,就算二間堂收購承接到其中許多書籍,光是想像一下倉庫像聚寶盆一樣吸納著這些銷售緩慢的大量古舊日文書,就頗令人擔心。(雖然有人讀到這段,可能也看到了另一種商機,譬如真正的古書文物經營。甚至如果能再配合今日的網路機制,就又多了一種銷售管道。)
除了時代的大環境早已變遷,從來客數,平均客單價,地段,交通位置,再看看全店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日文書-―是日文,還不是佔學習外語人口最多的英文,再想想二手日文書的周轉率,我們應該要尊敬李伯均先生,他實在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即使是資本額較大的誠品、紀伊國屋、page one,或多或少都是在新店剛整修剛開幕時有齊全豐富的外文書目,日後看報表如果發覺銷售不理想,再逐漸縮減外文書的比例或採購預算,這有時是不得不然的結果。可是二間堂裡沒有中文書,就像在神保町開日文古本屋其實並不稀奇,但是如果在那一帶巷子裡開一家德文或義大利、西班牙文舊書店,那就困難多了。
不管二間堂到底開了幾年,或是李伯均先生如何自認比不上父親,事隔多年,我終於明白過去在這家書店看到了什麼樣的價值與堅持。我並不常去那裡,但從來沒在那裡感受到自暴自棄類似垃圾場廢棄物般的堆積感,也沒有聽過老闆在那裡長篇大論,抱怨時不我予,父親有多不幸,如果三省書店還在我可以怎樣,永漢書局根本比不上之類云云;或是隔了一陣子才去,咦?許多日文書都賣給收廢紙的,一樓變成中文舊書店。
沒有。他只是靜靜的在那裡,擔任老闆的角色,作自己覺得應該作的事,好像也沒有請僱員,而且從頭到尾都堅持著原來的理念,這種格調不也相當令人敬重。我想,二間堂最讓我懷念的,除了別處沒有的整棟日文書,也在於書店的個性。
(照片4:由八德路的巷子裡回看二間堂正門。想利用自然光源拍照,顯然該在晴天白晝,但當時並沒有想過照片要公開,只是邊逛邊拍。玻璃窗上貼了七個字,應該是"二間堂古本書屋"吧,也算是招牌了。)
世上沒有「永遠」這種東西,至少曾經試過,堅持過,也已足夠。現在如果走近二間堂的原址,看到的會是電腦零售商家,站在同一條巷子可以望見百城堂的新招牌,現場彷彿就要從神保町跳接至秋葉原。很多在那一帶出沒的年輕人,一定不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家日文舊書店,也不覺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過去的何不讓它過去?一直想著從前豈不是沉重的包袱,又如何繼續走下去?
可我忍不住戲謔地幻想起來:假設過了二十年,現在剛滿二十歲的人竟然也步入了中年,年紀整整增長了一倍;當他去未來的3C賣場,那時更年輕的店員聽到他要買的東西,(不太能理解但很委婉的)說:「現在沒有人在用透過USB連結電腦的產品了,那很舊,現在都用Σλμ,您要不要體驗一下最新的科技?」也就是現在盛行的鍵盤、隨身碟、數位相機等科技產物全都變成了像錄音帶、錄影帶一樣落伍的東西,USB想用還是可以湊合著用,只是曝露出您的年齡已經不輕了(想當年還可能是帶著i-pod滿街走的時髦少年人呢)……
大家就知道時間是多麼殘忍的一種概念。而選擇性的懷舊原來是一種惜物、感恩與仁慈,甚至象徵某種特別的審美觀,而不是懶惰被動與不求上進。
附錄:(特別感謝陳建銘先生提供)
二間堂舊址:台北市八德路1段82巷2號
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舊址:台北市重慶南路1段121號6F之1
請束內文:
「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是為了紀念我的父親而成立。他是原三省書店創辦人,一生為了日文圖書犧牲奉獻數十年,曾提供本地讀者豐富的圖書資訊。
目前台灣的日文圖書流通都是青少年和流行資訊為主,無法照顧早年受過日文教育、上年紀的老一輩,而且他們的藏書也隨著老成凋零日漸流失。藉著本聯誼會的成立,使他們得以凝聚,有個談天說地的去處,以達成父親生前的宏願。
特函請您來共同參與 歡迎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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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臨指導」
我想像中,用Google查詢的索引頁應該會出現這樣的說明:「……二間堂,位於舊光華商場附近,曾是一家獨棟二層樓的日文舊書店,於90年代搬遷、消失。該書店的存在,見證了二十世紀台灣知識份子的早期樣貌,也為日據時代、戒嚴時期、經濟繁榮的80年代留下各自不同的文化遺跡。」也不一定非要這麼嚴肅,但在十幾年前,日本產經新聞和中國時報都曾大幅報導過這家風格獨特的二間堂。彷彿一家來自日本的舊書店,靜靜佇立在八德路的巷子裡。不論商業經營上的成就如何,在文化上總有些值得記載的價值。
為什麼會有「二間堂」?原來書店老闆李伯均為了紀念父親李沛霖,也就是台灣三省書店的創辦人,因而追隨父親的志業,也開了一家書店。記得李伯均曾在中國時報的報導中表示:自己根本比不上父親。不論是三省書店的規模或影響力,還是父親在那個時代的角色,甚或遭受的苦難(因書店販售禁書而入獄),都並非他所能相提並論。甚至日後嘗試轉形搬遷至重慶南路時,更正式將二間堂改名為「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這種感念父母的例子,譬如樹火紀念紙博物館的由來,背後總有段不尋常的故事。除了象徵父慈子孝的美好懷念,也特別令人遺憾。)
這類文化生活史上的考據如果由陳柔縉女士來寫,可能會有更豐富的呈現,她恐怕連三省書店的照片和地址都可以列出來。如果是由賴香吟小姐來寫,她或許可以列舉半世紀前,本地知識份子交流求知的場所,或是說明台灣文學史上的禁書名單。

(照片2:裝滿文庫本的中島櫃,靠近地面的部份呈梯形傾斜)
而我所試著記錄的,只是最尋常一般的逛書店見聞。二間堂在門店外就有直立式書架,忘了是不是還有裝在箱子裡的平放書籍,但總覺得應該有。進了書店之後,就會看到四面牆壁幾乎全都是書架,從地板直到天花板,地面上多少還堆著一些書。因為是巷子裡的獨立店面,而非位於地下室商場,所以還有空間容納幾座中島櫃。這些中島櫃並不低矮,應該有180公分高,裝滿了文庫本書籍,也並不只是放滿而已,有稍微整理,同作家或一系列同出版社的書籍會集中在一起。 根據過去的報導資料,有些書架應該是老版自己釘的。來客數並不多,多半是中高齡以上的讀書人。逛起來很自在,空氣也不會太悶。但是我也曾在書店裡聞過彷彿充滿思緒的煙味。雖然在到處是紙製品的空間抽煙相當違反常識,一般書店或圖書館絕不會允許這種舉動;但這樣特殊的書店不僅是營業場所,倒有幾分像是思考的地方,竟也傳達出另一種自由開明的精神。
店內採用的照明則是日光燈。這種泛青的白光,其實很適合傳統舊書店,總讓我聯想到老房子,或是初夏成群在路燈下飛舞的白蟻。說到白蟻,以前見過商家在店門附近放盆清水,讓它們通通跌下去,免得書或房子遭殃。朋友當年給我的二間堂報導,加上其它自己蒐集的各類剪報,原本收在60頁塑膠資料夾裡,井然有序。幾年後工作忙碌時,整本資料被白蟻當成美味的海苔片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彷彿小型PDF檔的版面圖像浮現在腦海中,細節無從考據。
(照片3:書架的盡頭通往漫畫間,洗手台沒有照出來)
當逛到一樓的角落時,會看到盡頭處通往一個小房間,裡面全是日文漫畫和半本電話簿厚的原版漫畫雜誌,入口還附有一個白色的小洗手檯,可以讓客人在翻過一些沾滿塵埃的舊書後,當場把手洗乾淨。客人也不用擔心手髒了會不會把指紋印在美麗的精裝書或畫冊上,可以繼續自在逛下去,對買賣雙方都有益,看來是很友善的作法。這是我第一次在老式舊書店看到專門獨立的洗手檯,似乎後來也沒有再看到過。
通往二、三樓的樓梯在進大門後的右手邊,樓梯旁的壁面一樣全是書牆,放的是各類精裝單行本,有文學類小說,也有政治類書籍。二樓的書籍感覺比一樓更沉靜,如果有什麼畫冊、古書、限量印刷的孤本,應該會在這裡。白晝的時候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氣氛有點像舊時文人的藏書室或書房,很安靜,很舒服。如果很仔細去看陽光的光束,說不定可以注視到光線中的浮塵。但我忙著瀏覽架上陌生的書目,從來沒在那裡發呆過。
三樓其實應該還有書,但樓梯間有貼告示,表示未整理不開放,請大家配合。可能我從來不算是個重度書癡,也沒有預算採買珍奇古本,所以從未千方百計想上樓一窺堂奧,或是和老闆攀談。說不定那是個夢幻般的閣樓也不一定。(但也可能是個沒有書架的待整理書區)
當時店裡還有張貼五所學校(東吳、輔仁、淡江、文化、政大)的公文與答謝贈書的感謝狀。所以這幾家日文系所的相關圖書館藏,有些應該來自二間堂。隨著西元兩千年的日漸接近,李伯均先生收掉八德路的店面,改在東方出版社樓上,成立「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提供早年受日文教育的長者們一個交流場所。但我還沒參觀過該地,就聽說已經結束,藏書轉贈給輔大日文系了。
現在回頭再來看這家書店的經營層面,忽然才想到些當年並未思考過的事情。
首先是客層。不知道為什麼,日文系學生似乎並不流行逛二間堂。也許是缺乏行銷宣傳上的造勢,也許是因為人一生的時間有限,每個人的選擇或嗜好又各自不同,光是為準備考試或為謀職而讀教科書、參考書目、商用日文之類的實用手冊,就已耗去不少光陰。極少數很愛買書的學生,似乎也有能力親自去神保町朝聖,買上幾箱書寄回台灣。二間堂在年輕讀者的印象中,似乎存在感淡薄。這種年齡層上的斷層,對於一家走大眾化路線的書店而言,或許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至於在台灣的日僑,恐怕是二手書店的書源而非主要銷售管道。他們有能力購買奇貴無比的新書,但似乎也有相當的覺悟,不打算讓過去佔滿未來的空間,為了更好的將來,隨時都可以割捨過去,想要用便宜的書價打動他們,似乎沒有切中對方的需求。重點倒不是便宜,而是將來有沒有空間收納,還有那是不是現在真的想要看的書。
所以,二間堂終究也只能傾向於服務成熟型的讀者。這絕不是什麼好作的生意,我沒有調查過統計數字,譬如受過日式教育的高齡人口有多少,保有讀書習慣的佔百分之幾,但一想就知道,這是個買主日漸減少,供需終究會日漸失衡的產業。如果老輩藏書人逐漸凋零,就算二間堂收購承接到其中許多書籍,光是想像一下倉庫像聚寶盆一樣吸納著這些銷售緩慢的大量古舊日文書,就頗令人擔心。(雖然有人讀到這段,可能也看到了另一種商機,譬如真正的古書文物經營。甚至如果能再配合今日的網路機制,就又多了一種銷售管道。)
除了時代的大環境早已變遷,從來客數,平均客單價,地段,交通位置,再看看全店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日文書-―是日文,還不是佔學習外語人口最多的英文,再想想二手日文書的周轉率,我們應該要尊敬李伯均先生,他實在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即使是資本額較大的誠品、紀伊國屋、page one,或多或少都是在新店剛整修剛開幕時有齊全豐富的外文書目,日後看報表如果發覺銷售不理想,再逐漸縮減外文書的比例或採購預算,這有時是不得不然的結果。可是二間堂裡沒有中文書,就像在神保町開日文古本屋其實並不稀奇,但是如果在那一帶巷子裡開一家德文或義大利、西班牙文舊書店,那就困難多了。
不管二間堂到底開了幾年,或是李伯均先生如何自認比不上父親,事隔多年,我終於明白過去在這家書店看到了什麼樣的價值與堅持。我並不常去那裡,但從來沒在那裡感受到自暴自棄類似垃圾場廢棄物般的堆積感,也沒有聽過老闆在那裡長篇大論,抱怨時不我予,父親有多不幸,如果三省書店還在我可以怎樣,永漢書局根本比不上之類云云;或是隔了一陣子才去,咦?許多日文書都賣給收廢紙的,一樓變成中文舊書店。
沒有。他只是靜靜的在那裡,擔任老闆的角色,作自己覺得應該作的事,好像也沒有請僱員,而且從頭到尾都堅持著原來的理念,這種格調不也相當令人敬重。我想,二間堂最讓我懷念的,除了別處沒有的整棟日文書,也在於書店的個性。
(照片4:由八德路的巷子裡回看二間堂正門。想利用自然光源拍照,顯然該在晴天白晝,但當時並沒有想過照片要公開,只是邊逛邊拍。玻璃窗上貼了七個字,應該是"二間堂古本書屋"吧,也算是招牌了。)
世上沒有「永遠」這種東西,至少曾經試過,堅持過,也已足夠。現在如果走近二間堂的原址,看到的會是電腦零售商家,站在同一條巷子可以望見百城堂的新招牌,現場彷彿就要從神保町跳接至秋葉原。很多在那一帶出沒的年輕人,一定不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家日文舊書店,也不覺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過去的何不讓它過去?一直想著從前豈不是沉重的包袱,又如何繼續走下去?
可我忍不住戲謔地幻想起來:假設過了二十年,現在剛滿二十歲的人竟然也步入了中年,年紀整整增長了一倍;當他去未來的3C賣場,那時更年輕的店員聽到他要買的東西,(不太能理解但很委婉的)說:「現在沒有人在用透過USB連結電腦的產品了,那很舊,現在都用Σλμ,您要不要體驗一下最新的科技?」也就是現在盛行的鍵盤、隨身碟、數位相機等科技產物全都變成了像錄音帶、錄影帶一樣落伍的東西,USB想用還是可以湊合著用,只是曝露出您的年齡已經不輕了(想當年還可能是帶著i-pod滿街走的時髦少年人呢)……
大家就知道時間是多麼殘忍的一種概念。而選擇性的懷舊原來是一種惜物、感恩與仁慈,甚至象徵某種特別的審美觀,而不是懶惰被動與不求上進。
附錄:(特別感謝陳建銘先生提供)
二間堂舊址:台北市八德路1段82巷2號
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舊址:台北市重慶南路1段121號6F之1
請束內文:
「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是為了紀念我的父親而成立。他是原三省書店創辦人,一生為了日文圖書犧牲奉獻數十年,曾提供本地讀者豐富的圖書資訊。
目前台灣的日文圖書流通都是青少年和流行資訊為主,無法照顧早年受過日文教育、上年紀的老一輩,而且他們的藏書也隨著老成凋零日漸流失。藉著本聯誼會的成立,使他們得以凝聚,有個談天說地的去處,以達成父親生前的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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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二間堂 李伯均敬上
謹訂於八月八日-父親節(星期二),舉行李沛霖日文圖書聯誼會開幕酒會,屆時敬請
光臨指導」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545695
回應文章 
讀之令人不勝唏噓堅持理想而活的李老闆,令人尊敬
[事隔多年,我終於明白過去在這家書店看到了什麼樣的價值與堅持。我並不常去那裡,但從來沒在那裡感受到自暴自棄類似垃圾場廢棄物般的堆積感,也沒有聽過老闆在那裡長篇大論,抱怨時不我予,父親有多不幸,如果三省書店還在我可以怎樣,永漢書局根本比不上之類云云;或是隔了一陣子才去,咦?許多日文書都賣給收廢紙的,一樓變成中文舊書店。
沒有。他只是靜靜的在那裡,擔任老闆的角色,作自己覺得應該作的事,好像也沒有請僱員,而且從頭到尾都堅持著原來的理念,這種格調不也相當令人敬重。我想,二間堂最讓我懷念的,除了別處沒有的整棟日文書,也在於書店的個性。 ]
二間堂成就其書店的個性,所以才有機會成為play time的記憶吧。
Posted by pk2
at February 15,2008 23:26
還好
我小時候曾經逛過二間堂
在那裡買過幾本文庫本松本零士的漫畫零本
但是可惜當時年紀小
竟還不懂領略日文舊書店的韻味.....遺憾!!
Posted by coolchet
at February 16,2008 00:01

其實在想像中,本來想寫一篇像yihwa或叮噹那樣愉悅明快的遊記,寫著寫著,文字好像有自己的生命,莫明地沉重起來。而照片由正片/沖洗成照片/掃描成圖檔/上傳至blog/呈現在各家螢幕上,似乎也越來越接近黑炭了,感謝各位不嫌棄還耐心看完。
我當年買的是岩波少年文庫等童書,還有sony的音樂雜誌(哎呀,我和coolchet先生簡直是在比誰的年紀小,反正都是小時候嘛)
順便把用google查到的相關討論附錄如下:
http://blog.sina.com.tw/12262/article.php?pbgid=12262&entryid=4924
(待續)
Posted by play time
at February 17,2008 00:28
終於見得二間堂的面貌,多虧play time的細細描寫。記憶裡的或許總是美好的,儘管二間堂已然不存,但相信其韻味早就留在踅身其中的客人腦海了。
Posted by yihwa
at February 21,2008 00:29
yihwa:
如果不是看到你寫古原軒那篇時的相關留言,我可能還沒有勇氣寫這篇記事(有誰想看呢?)。
如果沒有你幫我把照片數位化,告知眾家書友有這個小部落格,這篇文章(還有其它文章)可能還躺在我家電腦檔案裡冬眠,當成打字寫作練習(我是從稿紙時代過來的)。
所以,你可是"玩樂時光"的幕後推手,謝謝你!
大家一起來繼續創造好玩的記憶吧。
Posted by play time
at February 22,2008 12:19
用google找到一篇日記,作者1988年時曾到二間堂幫忙:(6-10,6-12,8-19)
汪紹銘律師的部落格
http://tw.myblog.yahoo.com/jw!RjvvL9SFERkN1qrTeu8gDc6gfg--/article?mid=845&next=844&l=a&fid=5
Posted by play time
at February 22,2008 12:30
真是可敬的一間書店
感謝您把他紀錄下來
非常有意義 :)
Posted by My Coffee Time
at February 25,2008 16:53
My Coffee Time :
謝謝您的鼓勵。當初的構想是:如果沒有人對這個題材感興趣,至少可以把青春期較特殊的記憶留作記念。
在看似無所不能的網路時代,其實還是有很多被遺漏的事蹟。
to all:
又查到一則相關資料:
在"陳明忠事件"辭條裡可以看到李沛霖先生的判決,因賣禁書而被判八年......現在作書店有作書店的辛苦,但至少不用蹲監獄。就這一點,我覺得慶幸。
http://nrch.cca.gov.tw/ccahome/website/site20/PDFFiles/0836.pdf
Posted by play time
at February 27,2008 17:30
十幾年前曾經在文士書店(明星咖啡屋對面巷內)見到李沛霖先生,他還幽默地說,有些臺菜跟唐朝的菜很像。
Posted by 老辜
at March 6,2008 01:32
辜老師:
原來您也逛過二間堂!(還逛過神保町和查令十字路......)真好奇老師在二間堂挖到的是什麼寶?
算算時間,雖然我從高中時代就在逛日文書店,可是您的資歷仍比我深厚許多。沒有前人開創風氣,大概也很難有現在的局面吧!
(您遇到的那位,是李伯均先生,還是李沛霖先生呢?)不論如何,希望他們現在一家都好。
Posted by play time
at March 7,2008 19:27
Play time:
我見到的是李沛霖先生,在這家書店只買了幾本文庫本,書名已經忘記了。
日文書以前會在文士書店訂購,但這家也關門了,後來就到紀伊國屋訂購。
另外,Pola網站——http://www.polamuseum.or.jp/index.php
推薦一個日本人很喜歡的博物館——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
——http://www.hermitagemuseum.org/html_En/index.html
東京幾乎每年都會展出該館的畫作。
Posted by 老辜
at March 13,2008 01:13
剛瀏覽過這兩個網站,非常喜歡,謝謝!
原來文士書店也早就不在了,本來還想下次經過明星麵包店時繞過去看看......
Posted by play time
at March 13,2008 13:19

二間堂從光華商場路橋下班到八德路82巷2號\大約做了45天\後來住進二間堂三樓\晚上負責5-9看店工作\二樓書是住進二間堂後整理的\我曾自稱是看過日文書最多的人\後來李先生把圖書能送則送\不能送的最後好像進了紙漿廠\因為圖書館大都要漫畫不要書\
Posted by 汪紹銘
at April 25,2008 17:45
最後兩句話看了真是讓人心痛!
你的經歷有點像巴黎"莎士比亞書店"的寄宿學生,佩服。
謝謝留言,
我們又多知道一位和舊書店有過特殊因緣的人物了!
Posted by play time
at April 26,2008 1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