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1,2007
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字幕的故事
這是大二時，由東吳的外語學院院長林錦川先生告訴我們的故事。雖然我已經在上回譯者聚餐時提過這個趣聞，還是想試著寫下來，看看會不會有新的啟發。
我們系上曾有位學長，在兼職接日本電影字幕翻譯時，無意間犯了一個錯誤。電影的情節是﹕男主角臨終前躺在病榻，女主角傷心哭泣著，問他還有什麼心願?於是男主角努力掙扎說出……「我想看妳的笑容。(笑顔を見たい。)」但學長卻很天才的譯成「我想看電影。(映画を見たい。)」死也要看電影，這真是對電影最高的讚詞。只是如果真的看到這行字幕的人，一定覺得有點納悶。什麼電影?
笑顔﹕〔egao〕，映画﹕〔eiga〕，如果在我們自己系上嚴格的考試發生這種錯誤，老師一定會磨刀霍霍開始想把學生當掉。也說不定是臨終前氣若遊絲，斷斷續續的聲音太難辨識。只是這到底是哪部片?千萬不要是時代劇古裝片。
林錦川老師很幽默的說，我會被你們學長給氣死，還好被我發現了。請各位將來要是有機會從事翻譯時，千萬不要犯這種錯誤，務必注意上下文的前後邏輯與關聯。
應該沒有人會真的以為譯錯也無所謂，只是察覺別人的錯誤通常比較容易。在一定的工作量與時間壓力下，呈現的翻譯品質就因各人稟賦與造詣，而山高水低錯落有致了。
我並不喜歡翻錯誤百出的字幕，但也無法因為字幕製作的不夠好，就放棄一部片源稀少的藝術電影。過去在看太陽系時期的LD拷貝時，有時畫面上甚至有兩種字幕﹕右邊是日文，下方是中文，如果是費里尼或安東尼奧尼的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說的是義大利文；如果是柏格曼的電影，原文則是瑞典文。
在看這種版本的影片時，我總覺得忙的不得了，看劇情，看演員，看中文，遇到中文沒翻好的地方開始改看日文，日文字幕譯得比較精確，可是看得太專心又忘了注意演員在作什麼，真是累啊，可是又覺得其實很有趣。也有上下兩排字幕分別是中文和英文，有時中文會遮住英文，有時又交錯分開來。偶而我會分神在英文字幕上找幾個字彙。
這麼多種註解，有點像拿到一本外文書，上面貼著幾家書店的貼紙。想像一下它最初在BARNES＆ NOBLE(美)或WHSmith(英)、FNAC(法)，之後以二手書的形態到了STRAND或TAS(台北美國學校)的園遊會攤位，而後又第三次轉手出現在天母的外文二手書店裡。相同的情形也出現在日文書上，它原本可能在美國或日本、新加坡的紀伊國屋書店(KINOKUNIYA)售出，然後被不斷調職的主人送到日僑學校；或是原本在丸善、有隣堂，或任何一家日本在地的書店，而後被送至BOOK-OFF，又隨著主人來到台灣。有時我覺得書籍本身的故事與來歷，比那本書的內容還要有趣。就像故宮的國寶級古畫，留白處蓋滿了歷任顯赫主人的印鑑與收藏章，雖然頗有毀畫的嫌疑，但隨著時間流逝，竟然好像也變成了一種考據學。
電影看到後來，有機會看到一些沒有中文字幕的外國原版DVD，我決定豁出去，不管看得懂幾成，反正不要自我設限，大膽看下去，說不定英文就越看越好也不一定，雖然TOEFL或IELTS恐怕不會出這麼偏的考題。等完全沒有字幕時，就知道字幕的珍貴了。就像和家人朋友同僚相處久了，難免覺得厭煩，越看毛病越多，一下子東西亂放，一下子又把你的話當耳邊風，有時又怨這怨那。等到人不在，整個空間清靜了下來，甚至再也見不到了，一片安詳靜謐，於是對方的優點多少就像蘇打水的氣泡一兩顆緩緩浮出來。沒有字幕的時候再也沒有毛病可挑，但一切都要靠自己，彷彿電影旅程中的自助旅行。
如果一定要把法文學好才能去法國，那大概一輩子都去不成了。如果一定要等到最好版本，或頂級戲院的最好時段與位置才看，那雖然是一種朝聖，影史上的百大名片恐怕看不到幾部。「映画を見たい。」是的，就像那位學長詮釋的一樣，我想看電影，趁我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不要臨老才掛念這輩子還有哪幾部沒看到。既然如此，只好與各種不同風格的字幕打交道，把沒翻好的字幕當成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碼書，異常寬容。甚至又幻想哪天自己也來翻譯看看。
其實能不能看懂一部藝術電影，語言並不是最大的問題，要看個人與導演是否心有靈犀，頻率相近。像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1961)應該不難翻，(對我而言是指日翻中或英翻中，法文則有待好好重新學習。)反正繞來繞去就是﹕你是否記得，去年在馬倫巴．．．．．．我記得，去年此時，我遇見你，在馬倫巴．．．．．．但是這部電影很容易讓第一次看的人兩眼發直，心想﹕這是新詩朗誦嗎?
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導演的風格，不知為什麼就是喜歡，那麼超越語言與國別、時間的限制，你看著銀幕，忽然就「懂了」。理解到為了一些很神秘的理由，最早可能只是一個畫面或意象，迫使遙遠陌生的導演籌措鉅資，這麼多人大費周章來拍這部電影，而自己也花了不少的時間和力氣來配合觀賞它。忽然間這所有的人事物串連在一起，就在你頓悟的剎那，而字幕，在此時也就功成身退了。
林錦川老師很幽默的說，我會被你們學長給氣死，還好被我發現了。請各位將來要是有機會從事翻譯時，千萬不要犯這種錯誤，務必注意上下文的前後邏輯與關聯。
應該沒有人會真的以為譯錯也無所謂，只是察覺別人的錯誤通常比較容易。在一定的工作量與時間壓力下，呈現的翻譯品質就因各人稟賦與造詣，而山高水低錯落有致了。
我並不喜歡翻錯誤百出的字幕，但也無法因為字幕製作的不夠好，就放棄一部片源稀少的藝術電影。過去在看太陽系時期的LD拷貝時，有時畫面上甚至有兩種字幕﹕右邊是日文，下方是中文，如果是費里尼或安東尼奧尼的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說的是義大利文；如果是柏格曼的電影，原文則是瑞典文。
在看這種版本的影片時，我總覺得忙的不得了，看劇情，看演員，看中文，遇到中文沒翻好的地方開始改看日文，日文字幕譯得比較精確，可是看得太專心又忘了注意演員在作什麼，真是累啊，可是又覺得其實很有趣。也有上下兩排字幕分別是中文和英文，有時中文會遮住英文，有時又交錯分開來。偶而我會分神在英文字幕上找幾個字彙。
這麼多種註解，有點像拿到一本外文書，上面貼著幾家書店的貼紙。想像一下它最初在BARNES＆ NOBLE(美)或WHSmith(英)、FNAC(法)，之後以二手書的形態到了STRAND或TAS(台北美國學校)的園遊會攤位，而後又第三次轉手出現在天母的外文二手書店裡。相同的情形也出現在日文書上，它原本可能在美國或日本、新加坡的紀伊國屋書店(KINOKUNIYA)售出，然後被不斷調職的主人送到日僑學校；或是原本在丸善、有隣堂，或任何一家日本在地的書店，而後被送至BOOK-OFF，又隨著主人來到台灣。有時我覺得書籍本身的故事與來歷，比那本書的內容還要有趣。就像故宮的國寶級古畫，留白處蓋滿了歷任顯赫主人的印鑑與收藏章，雖然頗有毀畫的嫌疑，但隨著時間流逝，竟然好像也變成了一種考據學。
電影看到後來，有機會看到一些沒有中文字幕的外國原版DVD，我決定豁出去，不管看得懂幾成，反正不要自我設限，大膽看下去，說不定英文就越看越好也不一定，雖然TOEFL或IELTS恐怕不會出這麼偏的考題。等完全沒有字幕時，就知道字幕的珍貴了。就像和家人朋友同僚相處久了，難免覺得厭煩，越看毛病越多，一下子東西亂放，一下子又把你的話當耳邊風，有時又怨這怨那。等到人不在，整個空間清靜了下來，甚至再也見不到了，一片安詳靜謐，於是對方的優點多少就像蘇打水的氣泡一兩顆緩緩浮出來。沒有字幕的時候再也沒有毛病可挑，但一切都要靠自己，彷彿電影旅程中的自助旅行。
如果一定要把法文學好才能去法國，那大概一輩子都去不成了。如果一定要等到最好版本，或頂級戲院的最好時段與位置才看，那雖然是一種朝聖，影史上的百大名片恐怕看不到幾部。「映画を見たい。」是的，就像那位學長詮釋的一樣，我想看電影，趁我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不要臨老才掛念這輩子還有哪幾部沒看到。既然如此，只好與各種不同風格的字幕打交道，把沒翻好的字幕當成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碼書，異常寬容。甚至又幻想哪天自己也來翻譯看看。
其實能不能看懂一部藝術電影，語言並不是最大的問題，要看個人與導演是否心有靈犀，頻率相近。像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1961)應該不難翻，(對我而言是指日翻中或英翻中，法文則有待好好重新學習。)反正繞來繞去就是﹕你是否記得，去年在馬倫巴．．．．．．我記得，去年此時，我遇見你，在馬倫巴．．．．．．但是這部電影很容易讓第一次看的人兩眼發直，心想﹕這是新詩朗誦嗎?
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導演的風格，不知為什麼就是喜歡，那麼超越語言與國別、時間的限制，你看著銀幕，忽然就「懂了」。理解到為了一些很神秘的理由，最早可能只是一個畫面或意象，迫使遙遠陌生的導演籌措鉅資，這麼多人大費周章來拍這部電影，而自己也花了不少的時間和力氣來配合觀賞它。忽然間這所有的人事物串連在一起，就在你頓悟的剎那，而字幕，在此時也就功成身退了。
(頁首圖片說明:電影《去年在馬倫巴》劇照。)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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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沒字幕時
就逼著自己耳朵拔尖的聽
眼睜大著看
瞧這神情 手勢 嘴型 語氣
琢磨著六七分
...還真是挺辛苦的...
標題下得真好^^
新年快樂
看片好字幕的DVD吧
Posted by pk2
at December 31,2007 22:00
沒字幕的電影，我總是會卻步不前說……最近下載到一些想看的片子，但是聽不懂的方言或是外文，實在叫人很頭痛，最後還是割捨不看了。
新的一年，電影看多多，書也讀多多。
新的一年，電影看多多，書也讀多多。
Posted by yihwa
at January 2,2008 00:29
新年快樂！
訂這標題，也是想對其它尚未聽說過毛尖的朋友，推薦這本書。她看電影的觀點和我們習慣的理論電影書有些不同，多了一些趣味性。（記得有一陣子”天上大風”就在介紹這本書）。
原來書友們也都很愛看電影。(還有"夢幻泡影錄"不是嗎?)不過我很難想像行動力超強的yihwa，也有被難倒的時候呢!
也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順利閱讀，看電影，從中找到自己所需的啟發與能量。
Posted by play time
at January 2,2008 14:44
其實夢幻泡影錄BLOG比大自在軒更早誕生呢
在蒐書之前,我花很多精神在看電影上
不過都是看三級片 商業片啦.........
關於字幕,我也是沒輒,沒有它不行!!!
此外,毛尖有一本專寫電影的文字"非常罪非常美",您在選集所看到的文章都是從這本書中挑選出來的
Posted by coolchet
at January 2,2008 15:20
原來是先有夢幻泡影錄
才有大自在藏書軒啊!
(這下可幫coolchet的眾家粉絲
問出一個有價值的情報來了)
三級片和商業片的影響才大呢!
我甚至幻想過:
coolchet大哥和新龍貓森林的龍貓如果來場對話
應該會很精彩有趣吧
兩個人都很幽默又懂很多東西
原來《有你不行，沒你也不行》還有前傳
感謝您的補充說明^^
Posted by play time
at January 2,2008 18:51
我也喜歡《有你不行，沒你也不行》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喜歡毛尖的文章)
上回見妳寫繪本
我也非常喜歡繪本(因為當媽的原故)
只不過羅北兒的書 我不熟就是了
妳寫的很好 我都讀完了
加油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喜歡毛尖的文章)
上回見妳寫繪本
我也非常喜歡繪本(因為當媽的原故)
只不過羅北兒的書 我不熟就是了
妳寫的很好 我都讀完了
加油
Posted by 寶兒
at January 2,2008 22:52
謝謝寶兒!
(竟然撥冗把文章都讀完了
對一個新手而言
這是很大的鼓勵)
我寫的東西可能會比較偏外文或西書類
(因為跟所學，經歷，興趣都有關係)
但還是會希望大家願意來看看一些不同的東西
對了
自首一下
是《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
而不是《有你不行，沒你也不行》
抱歉誤導大家orz
各位看一下封面
就知道為什麼難以察覺了
Posted by play time
at January 4,2008 16:03
我是學姊啦！
說到字幕，在東吳上日翻中這門課時，老師也說過一則笑話。原文是『犯人は同一（どういつ）人』，字幕譯成『犯人是德國（ドイツ）人』。
說來慚愧，我是那種幾乎只看字幕的人，所以，除非上下不連貫，否則我很少會發現字幕的錯誤。
我發現妳跟史考特一樣，是很〝用心〞在閱讀、看電影、接觸藝術的人，所以總是能感受到很不一樣的東西，或許跟妳以往的工作有關吧？
我喜歡妳的文章，會常常來蹓躂，但是，恐怕不太有能力與妳的文章互動（泣），因為妳鑽研的東西，我都只略知皮毛。
而且，除了翻譯外，我看電視、看電影、看書、散步...做任何事時，都是處於靈魂半出竅狀態，忘得也特別快。所以，我羨慕所有可以開格的人，真的恭喜妳了！
說到字幕，在東吳上日翻中這門課時，老師也說過一則笑話。原文是『犯人は同一（どういつ）人』，字幕譯成『犯人是德國（ドイツ）人』。
說來慚愧，我是那種幾乎只看字幕的人，所以，除非上下不連貫，否則我很少會發現字幕的錯誤。
我發現妳跟史考特一樣，是很〝用心〞在閱讀、看電影、接觸藝術的人，所以總是能感受到很不一樣的東西，或許跟妳以往的工作有關吧？
我喜歡妳的文章，會常常來蹓躂，但是，恐怕不太有能力與妳的文章互動（泣），因為妳鑽研的東西，我都只略知皮毛。
而且，除了翻譯外，我看電視、看電影、看書、散步...做任何事時，都是處於靈魂半出竅狀態，忘得也特別快。所以，我羨慕所有可以開格的人，真的恭喜妳了！
Posted by 荳荳
at January 14,2008 13:40
學姐，您太謙虛啦!您擁有許多我所未嘗試過的作品與經歷(不是不想，而是能力不及)，我幾乎忍不住差點想告訴大家:各位知道嗎，她就是翻譯過(以下暫時消音)......的那位譯者啊!(然後就有人開始排隊要請您簽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花了太多心思在各種各樣的細節上(也只是皮毛，並不能拿來寫論文)，我覺得自己目前並沒有一樣特別強的專長。所以其實是很羨慕您的。我在綿羊的部落格旁聽了幾個月，連"謝謝"都不好意思拿來寫回應。
這個德國人的笑話，讓人發出會心一笑。今天看到上一則留言的人，心情一定會很好^^
別客氣，想說什麼就儘量留言!歡迎來蹓躂。
Posted by play time
at January 14,2008 16:02
我們店裡有賣【去年在馬倫巴】的法文原著小說呢！不過我還沒時間好好去拜讀....
感謝你對我部落格的捧場^^
很開心又碰到一位電影同好，
一起加油吧！！
前幾天去看了【送行者】，
很喜歡(我想久石讓的配樂功不可沒)。
推薦你去看！
尤其你又懂得日文，
也許會更有感覺吧...
Posted by Adele
at March 14,2009 23:46
看到你的留言真開心
書店工作者其實都很忙
時間又切得零碎
真怕你以為我是去搗蛋的
霍格里耶的小說...
(尚.給侯的"夜與霧"和"穆里愛"原著小說應該也不好讀
還有"地下鐵的莎姬"的原著八成也很有實驗性)
你們書店真了不起!
真是難得遇到同好
加油加油
書店工作者其實都很忙
時間又切得零碎
真怕你以為我是去搗蛋的
霍格里耶的小說...
(尚.給侯的"夜與霧"和"穆里愛"原著小說應該也不好讀
還有"地下鐵的莎姬"的原著八成也很有實驗性)
你們書店真了不起!
真是難得遇到同好
加油加油
Posted by playtime
at March 15,2009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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