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09
書為心鏡―《非普通讀者》的非部落格試讀感想
《非普通讀者》出書後已快滿兩個月,書友苦茶及寶兒早在第一時間先後公開推薦文與讀後感,因為都寫得很好,為免畫蛇添足本想直接省略自己的心得。但又擔心這樣似乎不夠講義氣,因此打算為這本迷人的小書再加一篇書話,並且避開與前人重覆的部份。至於「非部落格試讀感想」則是因為沒趕在上市前推出,帶有動筆稍遲的自嘲之意。
真正好看的小說
當我還沒讀完這本書,我就發現:它和去年出版的德國小說《綿羊偵探團》一樣,都是少數我覺得有趣的當代創作,可以作為一種時間上的座標。故事都很可愛,主角討人喜歡,閱讀的過程有很多笑點,但絕不甜美得毫無個性與主見,甚至隱隱約約彷彿在嘲諷些什麼......前一陣子當我感冒鼻塞導致數日頭痛疲倦時,鼻子不通的感覺,總讓我想起綿羊們站在自己的角度對「人」的看法:人類這種動物就算有靈魂也一定只是小小的,灰灰的,因為他們的嗅覺很不靈敏,鼻腔也太小。(詳細的描述與前後文建議大家一併找原書來看,蠻慧黠的,而且其中每匹羊的名字都採用經典文學名著裡的人名。)
而女王陛下讓我產生的類似聯想,則是她對珍.奧斯汀小說的看法:「......剛開始的時候,她覺得奧斯汀的小說簡直就和一部昆蟲學論著沒什麼兩樣,倒不是說書中人物全像螞蟻,但是在我們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眼中,好像都得動用顯微鏡方能一一瞧個清楚。」那並不是因為女王生性傲慢,而是因為她所身處的特殊位置,使她難以體會平民之間細膩、微妙的社會階級差異,因此造成閱讀上相當大的困難。啊,原來我們都是昆蟲螞蟻,那些要好多年努力才能慢慢往上移的職位(甚至移不上去也不足為奇),對局外人而言其實根本無從分辨。那麼,社會上難免有人為了強調自身職級職等上的優越刻意貶低排擠同事,若對照勞碌又短命的昆蟲,其實狹隘徒勞的程度好像也相去不遠?
聰明的作者知道如何以角色的觀感指出人類整體的盲點。而英美似乎又比我們多出「劇作家」這類職業與創作人才。不論是電影或電視影集,多少有些好看,溫馨,劇情緊湊,對話令人拍案叫絕,輕鬆又不乏內涵的各類佳作,因此忽然出現一本由東尼獎得主亞倫.班奈寫出的精采小說,也就不足為怪。我指的不只是易卜生、史特林堡、貝克特、布萊希特這類需要高度專注才能欣賞的嚴肅劇作,從莎士比亞到肥皂劇之間其實是一段範圍極大的光譜,如果在台灣我們聽到一個人是「寫劇本的」,可能會猜想他在寫八點檔或偶像劇故事,不然就是替小劇場寫些很難維持生計的對白,不是極商業就是極冷門。就像文學本來就不應該只有文學獎得獎作與羅曼史兩種類型,如果我想讀翻譯作品與外文書,多半是因為異國文化提供了本土「市場太小養不起作者」而缺失的種種創意與可能。
推廣閱讀與關於書的書
如果想要賣這本書,在目前的書市認知上,它應該屬於「推廣閱讀與關於書的書」,這也是最政治正確與簡單明瞭的觀點與定義。
但我純粹以好玩的角度想像:如果由現在的高中生和大學生來讀這本書,他們的感想與得到的啟發是什麼?英國女王沉迷閱讀,因此不再專注於例行事務,這份執著倒有點像年輕學生迷上一種與考試無關的嗜好(但層次還是有所不同),怎麼跟「推廣閱讀」這回事的用意有點背道而馳,譬如: 提高國民素質與競爭力。他們說不定反而會覺得這老太太還蠻酷的,只是學生時代離退休還有很長一段路,所以要有所節制,像女王大半輩子一樣,眼睛直盯著球看,不要瞄往場邊,才會有美好的前途。還是讀書要趁早,才不至於後來趕得那麼辛苦?我猜想答案大概千奇百怪,因為每個人看到、想到的事都不儘相同。也許有25個人想到:改天要把《戴妃與女王》找來看,14個人想養柯基犬,6個人上網查彼得.奧圖到底演過什麼,還有對英國皇室產生研究興趣、將來想學飯店管理餐飲、也想嚐嚐「威靈頓牛肉」的、或是不小心跟圖書館借了惹內的。
如果說它是一本關於書的書,由於故事裡藏了不少書名、作者與引用,因而實至名歸。但有趣的是:又不盡如此。它並不強調讀書或藏書的優雅與高尚,或是讀書人一定全都是好人,有時反而還讓女王小小地出糗:不像以往那麼重視外在的儀表,讀書讀得太專注出神,被侍從誤判為老年癡呆症初期症狀,舉辦作家接見會結果「他們似乎也不覺得自己該對女王閱讀他們的作品心存感激,反倒認為自己的作品嘉惠了女王。」以及「女王當下覺悟:認識一名作家最好的途徑,或許還是透過他們寫的作品;而且,索性把他們當作讀者心目中的產物。」還有,「真要看書的話,最好還是不要去看書專用的地方。」
如果說推廣閱讀的用意,是讓原本不碰任何閒書的人開始體會閱讀的樂趣,若能不被那些旁徵博引的典故所困,這本小說倒也是個挺妙的嘗試。但是對已經讀了不少書的人而言,有許多細節令人會心,甚至捫心自問:我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所以,難不成有些「反閱讀」(至少不鼓勵「擁書自重」:只因為比別人多讀幾本書就變得傲慢自負)的因素在裡面,就像另一本書的書名《讀書毀了我》?而答案恐怕在於......
書為心鏡
「書籍很少促成實際行動,看書通常只能用來附和我們早已決定的事,只是我們自己可能沒有察覺而已。閱讀一本書,往往只是為了進一步確認、印證原有的看法、信念。因此可以說:書是一道總結的程序。」這段女王在茶會上的結論,正好與柏拉圖對話錄的觀點遙遙形成另一種呼應:學習就是回憶。我們只能學習靈魂原先就知曉的事物,學習的過程其實就是在喚醒記憶與加深印象。學得快但忘得快的人彷彿軟而易糊的泥版,拓印在上面的文字容易消失,學得緩慢而且固執的人則像乾硬的土版,不易在上面留下什麼痕跡。最理想的學習者介於這兩者之間。
原來書本並不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具有直接穿透與放射性的感染力,而且其實還蠻容易被視而不見。一個人之所以文雅或博學,是因為自己希望成為這樣的人,讀書則是過程中付出的努力之一,不全然是書本內容直接改變了他,而是他的意志、理解力、決定與嘗試,還有所花費的時間綜合起來的結果。書是一種特殊的媒介,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的喜好與渴望,所以什麼人讀什麼書,藏書的內容與邏輯與主人的個性及風格通常有些相似。
個性從不推諉,言出必行,毅力驚人,無時不刻總是把責任擺在樂趣前頭的女王,為何因閱讀而改變了事物的優先順序與輕重緩急?或許她終於發現,透過求知,認識自己就是一道人生的重大難題,無法用世俗的讚美與認同作為答案。這也是一種「責任」,不是作事的那種責任,而是人必須給自己的生命一個交待,否則會變成遺憾,當最後終於達成的時候,也就彷彿追尋到逝去的時光,以及巡過「來時未擇徑」了。
土星座下的小美
又及:《非普通讀者》再版時或可補充的註釋兩例
P92拔巴兒(Babar)的故事
"由JEAN DE BRUNHOFF原創於1931年的法國經典繪本,後衍生出相關書系及創作,並改編為卡通。"(之類的)
(Babar就是他,小時候總把"麗嬰房"當成他的關係企業)
P147《霍華茲莊園》(Howards End)
小美解釋了為何不採用電影版《此情可問天》譯名的原因,並非不知,而是經過汰選後的結果:
"以小說Howards End改拍成的電影應是《此情可問天》或《綠苑春濃》(倒與電影《長日將盡》同一攝製班底)
既然此處指的是佛斯特原著,沒有理由採用後譯(而且那是片商掺了味素的稱法)
我以為還是恢復原始書名較妥;
此外,另一西洋喜劇電影(The GrassIs Greener, 1960)亦題《綠苑春濃》,
內容為曠男怨女在英國老莊園內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過度簡化後是這樣啦),
我覺得它更合乎標題意象,所以讓給人家去用比較合理。"
我發現譯者有時還蠻像室內設計師,整體要用什麼石材、木料、乃至於何種風格與功能的門把與水籠頭種種細節,全部都要考量進去。至於像女王植樹時所吟頌的菲利普.拉金詩作〈群樹〉可以翻成七言詩的格律,我覺得:真是太厲害了!要是我恐怕就湊不出來或要想很久很久,這豈不是民初文人才有的特異功能嗎?
另外,還有像BBC頻道的名人舞蹈比賽選秀節目Strictly Come Dancing 中譯為《舞林大道》(而且還加上大主教接電話前趕緊把音量調低的畫面,更顯有趣),直接讓人聯想到本地的《星光大道》,對我而言這譯名頗具幽默感,不知其他人覺得如何?
另外應該還有許多巧思,都在書裡,等待大家細細去觀照。
(至於「土星座下」指的是力求完美,其餘的跟班雅明就沒什麼關係了。)
引用URL

啊.我也是一直以為小時候看的象王巴巴爾Babar與麗嬰房有關係..因mark很像..

感謝指正○┬┐_
Babar錯到十萬八千里外去了(時空皆然),
不讀童書就這下場,各位讀者不妨引以為誡;
另,既沒常識又沒電視,
我哪裡曉得Strictly Come Dancing是啥東東,
「舞林大道」妙譯乃出自頂認真的執編,這也該_┌┬○。
又,竊以為外界把它當作「推廣閱讀與關於書的書」是誤讀哩......
hi playtime
故事都很可愛,主角討人喜歡,閱讀的過程有很多笑點,..
--- 記得金庸談他寫武俠小說的經驗。他說他的主角性格鮮明,又豐富。隨便設一道故事給主角,都好看極了~

TO 小美..
久仰大"銘"..老實說.知道您的真實身分後有部分幻想
幻滅了(因我一直以為您是女兒身).至於Barar的中譯.我絕對沒有要指正您的意思.巴巴爾是小時候那家出版社用的譯名.現在時空不一樣.只要順口好記.用什麼譯名倒無所謂.以前海底兩萬浬.出版社將鸚鵡螺號船長譯成"納魔"..後來有人翻成"尼莫".我倒覺得尼莫這稱呼較好聽好唸.順道一提.久久久前曾聽過一則廣播消息.AVON(化妝品牌)以前不叫雅芳.剛推出來時因不知怎麼翻.就照音譯翻成"阿旺"牌化妝品.想當然銷路沒多大起色.後來才改成"雅芳"..所以巴巴爾或拔巴兒隨自己喜好.沒什麼對錯..只要出版時小朋友容易記容易唸就好了..

怪頭君明察;
play time說得實在太含蓄,弄擰的不只譯名,
我把Babar扯到蒙兀兒帝國去了咧...XD
啪啪啪啪啪(鼓掌聲)
颱風走遠了,趕緊來跟著回應一下
當初是因為看到Babar背後出現了"生卒年份",所以猜出誤解為真實歷史人物,可我對蒙兀兒帝國更不熟啊!這只能怪小美年紀小的時候,應該還沒有大量的翻譯童書與繪本(更沒有麗嬰房),童書的底子通常都是從小時候打起,否則直接跳級看大人的難書是很正常的。不過女王陛下竟然不選英國作品,偏偏挑中(歷史文化上曾經敵對的)法國傳統繪本,這倒是有點令人意外,或許是因為Babar也戴個皇冠,讓女王覺得特別親切吧:)
看到小美(又有人以為是冰淇淋嗎)隨信附上的維基百科聯結,倒覺得女王講歷史故事很合理,翻譯時想太難反而被誤導了?
"阿旺"牌化粧品......嗯嗯嗯,那剪刀手愛德華遇到的豈不是"阿旺小姐"咧?(感謝怪頭君提供精彩笑話一則)
我說飛羊啊,真的建議你找這本書來讀,裡面還有"密家六姐妹","西敏市"(不是"寺")等原本不曉得是啥東東的名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