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樂時光play time

我所觀賞的首部侯麥作品，是金馬國際影展的參展片《大樹市長文化館》。當時除了訝異於影片獨特的風格與節奏，更對每一片段開頭都以筆記簿內頁筆跡呈現標題的方式感到驚喜，對於一個自幼就對文具與紙製品情有獨鍾的人而言，這位陌生的法國導演好像有些頻率相近，似乎可以「作個朋友」。

侯麥電影中總有大量對話，彷彿電影情節是談出來的，加上他當過老師，除了幽默感之外也頗具道德觀(這不知是先天還是後天形成)。對於自幼家教嚴謹、生活中充滿各種禁令的我而言，其實還蠻合拍。因為除了關在屋子裡大量閱讀、神遊各國，無形中養成與自我對話與把物件擬人化的習性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發展。惡作劇一點都不適合我，因為我正好就是:老師的小孩。

《雙姝奇遇》似乎是部較少人談論的電影，不像《綠光》或《四季的故事》系列那麼有名，但卻是我自己很偏愛的一部小品。侯麥的許多作品都充滿了青年男女對愛情的憧憬好奇與猜疑辯證，光是從《我女朋友的男朋友》這種片名就看得出來情況有多混亂，以及人算不如天算。談戀愛到底「有什麼用」，對於立志在適婚年齡步入禮堂的人，或是專事寫情歌或愛情故事的創作者，應該多少有所俾益，至少像愛迪生試驗燈泡鎢絲一樣，每失敗一次至少還知道可以淘汰或放棄一種可能。

但是對於像我這種不會寫歌詞、也不會寫羅曼史的人而言，生活還是越簡單越輕鬆舒服，那些混亂的嘗試與摸索，有時讓人看了覺得像是頭被塑膠袋悶住，不但無法靈活思考，還有點窒息缺氧的感覺。雖然可能是人生必經的階段(對某些人只是三分鐘的剎那迷惘，對另外一些人卻也可能是長期的反覆困惑)，但是當我看到一部好好敘述單純友誼的電影，忍不住覺得清新怡人，彷彿推開窗戶，呼吸清晨的涼爽空氣，結束一個沒睡好的渾沌黑夜。

藍色時刻

所謂的藍色時刻，指的是黎明破曉前剎那間的一瞬，萬籟俱寂，但又充滿神奇的魔力。才剛認識的兩個女孩，因為其中一人的提議，兩人就真的摸黑早起，在田野間等待聆聽感受短暫的藍色時刻。我覺得這「藍色時刻」一點都不輸給傳說中的幸福「綠光」，而且更妙的是，劇情安排在神聖的藍色時刻時，遠方忽然冒出一台貨車駛過，轟隆車聲劃破了本應完美無暇的沉靜。提議晨起「朝聖」的Mirabelle沮喪失望得差點哭起來，她難過的並不是少經歷一段日常美感經驗，而是沒有辦法把她所想表達的特殊經驗如實傳達給同伴。而更體貼的是，來自城市的新朋友Reinette看她這麼在意和懊惱，就特地多留一天，再重看一次藍色時刻。

非常青春純真的一種少女情懷，當許多人年紀還小的的時候，可能都經歷過這種想把日常生活中微小而珍貴的發現，分享奉獻給朋友的歷程，長大後可能覺得這些事物根本就不值錢、過時了，或是微不足道，太過不切實際，沒有用處，但也只有在最年輕的時候，才有可能無條件地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聆聽與陪伴，純粹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好朋友。如果換作是一對青年男女大清早走向田園等日出，在一般商業電影裡比較有可能是男方忽然戲劇化地撲倒在女方身上，至於接下來的發展如何，就要看是喜劇(不小心滑倒)，文藝片(熱烈地擁吻)，還是恐怖片(吸血鬼現身)或動作片(即將發生槍戰)，但是兩個人要是好好平靜地感受一下所謂的藍色時刻，似乎反而不太尋常，因為這樣就沒什麼劇情能夠發揮，太「平淡」了。

在真實生活中，則比較可能是這樣的對話:

「看到沒?」(獨自感動莫名)

「......呃......看到什麼?不就黑黑藍藍一片，妳是不是想太多了?」

這還是早上醒得來的。起不來或直接昏睡在路旁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還藍色時刻咧，若是夜貓型的人，搞不好睡到黃昏才醒來，看到曚曚的暮色，以為天才剛亮!

放大的日常生活細節

在咖啡館遇見小心眼又愛計較的侍者，問路時得到矛盾的答案，在超市遇見慣竊，在車站被騙零錢......許許多多在生活中已習慣用「算了」來解釋，最好在兩秒鐘內捨棄在背後的麻煩，在這裡都細細地追根究底講清了來龍去脈，給大家一個交待。並不是真的太閒，而是每一個問題，都代表某種原則受到牴觸、原先完整的邏輯系統被打亂，必須要稍微花些時間重整與尋找答案。這些片段既生活化又帶有各自的哲學觀，因此頗具獨特的況味。說實話，我蠻羨慕那股追根究底的勇氣與精神，也許正因為一般人不是自認倒楣，就是只對家人同事嘀咕幾句，所以才使得這些片段這麼尋常卻又生動。

絮絮叨叨的碎碎唸

說說說，說說說說，不知道法文系的學生要讀幾年才能跟得上侯麥電影中的成串台詞。如果電影字幕是以影片時數而非字數計算，那麼翻譯侯麥電影恐怕有點吃虧，得把吃苦當成吃補;而翻譯安哲羅普洛斯或塔可夫斯基作品的譯者，則輕鬆許多，久久才有一句話需要服務一下，大多數的時候像在河畔垂釣一樣，靜候台詞的浮標有點動靜。比起來，侯麥電影簡直就像地雷區，踏進去以後轟隆隆爆個沒完沒了。奇怪的是，像我這種其實有點怕囉唆的人，看了還可以不嫌煩，可見說歸說，「怎麼說」跟「說什麼」還是很重要的。

我甚至羨慕《雙姝奇遇》的兩位女主角，她們可以那麼認真、直率的表達自己的意見，卻又不是只各說各話，意見不合時多少有點不悅，倒也不互相傷害。當對話結束後，她們又繼續從日常生活中的實際行為映證之前談話的內容，這樣才算是真正而且有效的溝通吧。如果世界上真有什麼話都可以直言無諱的朋友或同事，沒有什麼顧忌，或是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都不嫌煩，那真是很幸福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