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9,2006
記憶儲存盒的獨白
剛開始，我很害羞。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
「這不是底片嗎？」
很多人看到我，都露出好奇的表情走向我；小朋友大朋友，他們拿起我，看看我摸摸我，把我從我裡面拉出來，讀。
「喔，不是一般的底片，是寫著故事、寫著詩的底片。」
嗯，瞇說我跟一般那種拿來拍照的底片不一樣，雖然我們都儲存記憶。
聽說那種底片是拿來拍照的，他可以把影像記錄下來，然後沖洗成叫做照片的東西。可是呀，他們的任務一旦完成，也就是影像被洗成照片後，他們就會被分屍，身體裡面那長長的記錄影像的靈魂會被剪下來，然後身體被丟掉。我就看過很多長得跟我很像的，躺在廢棄的紙箱裡，他們都沒有靈魂的，他們的靈魂都被剪掉了。
瞇說呀，得用記憶的故事，詩呀，圖畫呀，來餵養那些失去靈魂的底片空殼，這樣，他們就可以再生。我問瞇，我以前也是躺在那兒的嗎？我也是被丟棄的嗎？
「聽著，你曾經帶給人美好的時光喔！而且你現在擁有了美好的靈魂。」瞇這樣說。
我靜靜的躺在溫羅町市集的攤位上，想著瞇的話。那天太陽很大，沒多久我就被曬得很暈了，再加上很多人一直把我的靈魂抽出來讀，抽抽拉拉的讓我有點眼花，但是每當我看到讀我的人沉入靈魂時的表情，我就開心，頭暈也無所謂了。
我的靈魂，說著這樣的故事：
比很難簡單一點點
要寫你真的很難，
只比寫毛簡單一點點。
不過還是要寫。
我有時候很喜歡你，
有時候不喜歡。
喜歡比不喜歡多。
不喜歡的已經說不上來了，
因為我坐著想了很久
還是 想不太起來。
只記得自己有時候 不喜歡你，
或說， 不喜歡有時候的你。
喜歡你有時候很溫暖，
喜歡你在我怪的時候
表達出你的不滿，
喜歡你的古靈精怪，
喜歡聽你呀呀呀的哼老歌 唱兒歌。
喜歡 煮維力酢醬麵加蛋的你，
做天下最好吃莎拉的你，
買貢丸湯給我熱敷肚子的你。
還有 在二樓的家的客廳地板上，
半夜聊天聊到肚子餓，
披著大衣手中拿著小刀
通過暗暗的巷道，
走到7-11買東西吃的
你 (還有我)。
哎唷好噁心喔！
會不會喜歡太多了啊？
喜歡做心肝T恤的你。
心肝T恤我愛你！！！
後來，我出現在小南海，那次瞇還讓我們長出了粉紅色的細毛，我的毛長成翅膀的樣子。我問瞇為什麼是翅膀的樣子，瞇說因為靈魂呀，因為靈魂的緣故所以你長成翅膀的樣子。
後來又有一些朋友再生，但這次他們長出來的靈魂跟我的不太一樣。我的靈魂是用紙做的，他們的靈魂是透明膠片，你知道，就是會透光的那種。其實我是有一點忌妒啦，因為我覺得他們長得比較漂亮。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瞇的時候，瞇說：
「嘿，沒有你就沒有他們唷。而且，靈魂的美，在你說了怎樣的故事。」嗯，我想瞇說的對，我喜歡自己的靈魂。
除了瞇，這次有更多的人一同用記憶餵養我們。他們的記憶不同，餵養出的靈魂長得也很不一樣。比如說，小強用這樣的故事餵養靈魂：
有一隻叫做小強的怪獸，外表看起來像一般人也會說中文，但是他只有吃人才活得下來，因此每隔一陣子他週遭的朋友就會消失，親人更早在童年就被他吃完了。
小強雖然是一隻獨一無二的吃人怪獸，但他也想要和普通人一樣交朋友、聊天，混在人群當中假裝成為一份子，這時候他就會去搭捷運，因為遵守［車站裡頭禁止飲食］的規定，小強反而覺得暫時從食慾中解脫。
他享受在忠孝復興或台北車站與人摩肩擦踵，偶爾跟陌生人說謝謝和抱歉或者交換會意的微笑，但他也懂得和保持禮貌的距離，克制向順眼的人要電話衝動，因為他很珍惜和陌生人愉快的見面，並且願意為他們暫時忍受飢餓。畢竟讓喜歡的人進入生活然後消失，這樣的寂寞的比起飢餓要龐大許多。
哲廷用樂生的記憶餵養：
房屋
他走出房屋
繼續裸露貧瘠的田野調查
冰箱裡有一列宰殺蘋果的軍隊
他們安靜地削皮
我倚著洗碗槽
耳朵消失
「誰的臉是西藏
誰的脊是青翠的蟒
我們愉快嗎？」
我開始有一幢秘密的房屋
不需要舌頭與皮膚
迂迴地
聚攏在一起
If I'll Fill It
~f1F I’I I’ll
F~’r I. FillFlit
“U III FIT I.;tt jrl
I Ftmu U e1
[~I[lairI ii
IF ii I.
如果我涉陷了
都是因為鴉片與穿刺
床鋪的白野菊
誰為預言殉道？
堅持歇斯底里個人私密的
生鏽鐵櫃：我們合演
偶爾暗閃的日光燈也曾是
天上雷劈的
啟示
他在醉漢的咽喉裡
偷偷說話」
我們的靈魂是這樣的，存在我們的記憶裡面，在我們的身體裡面。
[刊載於《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三號》]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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