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號祕密基地

已經死去的你，是否其實仍然選擇以某種形式隱身在洶流不息的人海裡，是一個終日耗費我心神的問題。事實上，我相信你在。所以就讀吧。不管你是誰。
　

是的我相信。否則網上的聊天室裡，怎麼會總是出現那些未經降靈便不請自來的你的口氣，甚至眼神。不論你屢次換用多少個毫不相干的匿名，不用出聲也感覺得到那種令人錯愕的凝視。
　咖啡店裡，我端著餐盤走上二樓的吸煙區，轉角處一個人影衝下來，怎麼又是你，兩秒鐘，咑咑打出「認出我了吧」的無聲訊號。我的咖啡紋風不動，我的心倒抽一口氣。擦肩而過。
　遲到前一分鐘，衝進大樓電梯，九樓謝謝，抬頭，原來又是你。從此不能呼吸，漫長的九層樓，你的鞋尖或者我的鞋尖，等待著窒息或者暈眩。
　闇黑小酒吧裡的舞台，你是那長髮的歌手，炙熱的眼神穿過層層人群，煮沸成一鍋五顏六色的怪湯，用百味雜陳試鍊我。
　書本也是可怖的。「沒有什麼東西不是在存在和虛無的中間狀態」，你透過黑格爾的字句瞪視著我。「如果人們按照時間本身來考察時間，就沒有任何理由存在」，沙特身上的你，也這般夢魘般如影隨形地跟著我。
　我作夢，夢見會蠕動的屍體，夢見似人又似狗的半死不活的殘體，用渴求憐憫的白眼望著我。我不知道那些代表什麼，但是我不能不去反覆揣想，因為拒絕記起夢境就是拒絕和真正的自己溝通。
　揣想，也是和無所不在的你溝通的方式。有時你會惡意消失，有時你會頻頻出現，不論如何都同樣陷我於巨大的惶恐中。一開始我相信這種感覺必定和毒癮發作很接近，整個人由內而外帶著一股焦味，我願意做任何瘋狂的事情來止息這種焦慮的狀態。但比毒癮更可怕的是，並沒有所謂具體的毒藥存在，因為原來你並不存在。
　下午四點半，雨開始無聲地降下，灰色線條織成的網罩在空氣中。塵土的味道腥腥地飄散開來。街上沒有其他行人，只有你走在我的前頭，你未及肩的直髮是一種雨天裡雜木林的顏色，隨著行進時身體的節奏霧霧地游移著。看不見你的臉，但是我知道，你的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