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號祕密基地

理解，跟喜歡，跟愛，這三者之間，可能往往未必存在著必然之關聯性。

　在阿默斯‧歐茲(Amos Oz)的這本小說《我從妳逃向妳》之中，主角約爾的妻子總是在爭執過後的暗夜，溫柔卻堅定地說：「我真的理解你。」然而約爾從來不能理解，即使是妻子已經意外身故之後，這個女人，到底理解了他什麼。

　「她理解什麼？不同人之間的秘密之間相似或相異到何種程度？約爾沒辦法知道。人們之間，尤其是親密的人們之間，彼此到底真正瞭解多少…」

　半輩子擔任情報員的約爾，擅長洞悉陌生人的底細與謊言，並在所有細節中組織與分辨意義。他在妻子觸電身亡之後決定退休，不再需要面對爾虞我詐的敵我情勢的他，卻在緩慢面對生活所有細節的時光中，困惑訝異地發現：萬物皆不可理解──或許是他的前半生除了用盡畢生之力去破解敵我情報的最高機密之外，未嘗感知到身邊事物有什麼玄妙值得去理解。就如書名《To Know A Woman》，約爾最後在試著逐一瞭解身邊眾女人的過程中，也終於得以瞭解了自己。

「到頭來，我們都擁有相同的祕密。」這是他看似粗魯不文的岳父常掛在嘴邊、卻引人反覆推敲的一個句子。

　以色列作家阿默斯‧歐茲，自承當自己無法茍同自己時，就動手創作小說，公平地讓筆下角色各自發言。歐茲帶領起一種幾近推理小說的懸疑情緒，以及詩般流洩的意象，懸疑的是除了角色，還有讀者同時對自身生命處境的沉思。其中抒情的大片風景不時出現，但意識流之河並不漫無邊際地流淌，故事，仍穩穩地以冷靜精確的強度，抽絲剝繭地引人追想。　

　於是，你不得不承認人與人間的理解是多麼地高難度。當有人告訴你：「你令我心動」，或者「你寫的東西有自己獨特的氣味」，還是「你真的很像你的月亮星座」，也許這三句話都會令你有所感動，但當這三句話的發言者各自不同，困惑的時刻出現了，你以為的理解，跟喜歡，跟愛，其實並不合而為一，並不能來自同一個對象﹔雖然，你畢竟是同時獲得了。

　更往往，突然站在某一個位置上對你一語道破的洞悉者，大半不是你自以為親密或交情匪淺的人，更說不定是你的敵人。他們可能只是因為站得遠所以視野清楚，因為完全不在乎你所以無所阻隔。畢竟，客觀的結論，也值得去客觀地領受。
　
　總之，理解的主旋律是：理解之不可能，之無望，之偶然性，之原來需要氣味領域的交叉感染、相互投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