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植藝術行動

藝術群落沒有沉默的權利。2008年2月開始，「種植藝術」行動在藝術創作者、文化工作者、學者、策展人、獨立媒體等的串聯下，針對目前文化政策，四個直接攸關藝術文化存活的關鍵問題： 1. 文化建設中藝術生態的建立 2. 現行文化創意產業與藝術主體關係的省思 3. 文化主管機關的發包模式與文化建設關係 4. 文化建設的政策議定與反饋的第三機制凝聚共識，提出革新途徑。
每一點的觀察來自實地工作者最迫切的困難，每一項可行改革的建言出自深切的思考與全面的檢視，這些自發的聚集來自一個信念：確保藝術文化真正生根發芽成長，如此，文化大國，文化西進，文化產業，文化觀光皆由此厚實的基礎源源不絕。

我們的共識:1藝術贏，文創才能贏得久   2藝術生態的建立，是文建決勝關鍵   3少發包，專事權，離政治，文建得體   4第三機制，讓文化政策就教於藝術文化主體群落

作為第一線的藝術文化創作者，我們常常正是錯誤政策的直接受害者，當然這股震盪更牽涉所有環扣藝術文化的工作群落，甚至影響廣大藝術文化的觀眾，可以說沒有正確的文化建設概念導致的錯誤文化政策，對文化藝術本質的傷害超乎想像的全面與巨大。藝術的群落沒有沉默的權利，期盼透過議論平台，凝聚藝術工作者的公民意識，進而具體實現一個由下而上，對文化政策的透明度與有效性進行督責的機制，讓藝術文化在台灣真正生根發芽成長，文化大國，文化西進皆由此厚實的基礎源源不絕。


藝術贏，文創才能贏得久 我們不得不認同：文創在一片經濟救亡圖存下被高舉的理由，我們亦不得不警覺在文化「產業化」、「市場化」，進而「觀光化」的一套產業理論趨勢下，藝術文化受到「產值產能」的誤導評估，失去自主性、獨立性、專業性的後果，不僅讓原本已經搖搖欲滅的藝術文化雪上加霜，更無法凝聚文創的「產源」。

借鏡英國的「文化創意產業」，在原產地─英國已經出現檢討之聲，而台灣自從游錫堃內閣丟出「挑戰2008國發計劃」，言文化必稱「文創產業」，彷彿文創等於所有文化建設，文化一切不用再建設。這套文創理論用來金光閃閃，以「有錢、有眾、有消費、有產業」來決定：文化建設沒問題，讓人匪夷所思；這樣的文化政策已被產業架空，文創的執行已被商業主宰，置文化主管機關的文化職能於何處? 將一個國家的文化建設只減縮到這個範疇，不僅文創不能持久，藝術文化已先落空。

可見文創理論如何接軌文化藝術，其利弊尚待檢視，其本質尚待釐清，然而，「利急攻心」的文創產業操作模式，致使文創空流於投資商方一連串資金流通、場地出租的數字遊戲，無法真正保固藝術文化由創作銜接流通的效益擴張。而現行文創政策的偏差將使文化西進、文化大國的目標成為「緣木求魚」。

說文創必著眼文化建設本位，藝術贏，文創才能贏得久：可行改革
●在文化建設的前提下，重新評估文創園區設置、運作方式與目標

●ROT的發包條件〈文化契約標〉對文創園區中文化建設目標的達成無法 有效，重新評估以自負盈虧的商業團隊擔負文創機制的可行性與正當性

●重新評估「文創法」，確認文化法源，法中必須確立藝術文化在其中根本 可行的條例，維護市場機制外非主流以及前衛原創藝術的永續發展


藝術生態的建立，是文建決勝關鍵 新政府的「文化政策」支票，其中十六項主張有七項在說明如何「以觀光作為領航旗艦產業」，相對，除了以有限的預算砸入硬體建設，更為根本的“軟體建設”─「人才」開發育養付諸闕如。這裡出現了「觀光」盲點，沒有可觀光的動機與目標，觀光的硬體設施再好，也不會有觀光。

觀光的唯一誘因就是「有得觀光」，讓人觀了還想再觀，來了還想再來，如果誘人來觀光的理由是商品消費〈這個項目的替換關係到國民想讓什麼觀光發生〉，充其量只是一個重商國家，吸引地球村居民來從事商業交易活動。如果誘人來觀光的理由是文化藝術，那麼才有可能是一個文化大國，吸引地球村居民來從事文化活動。如果以文化藝術帶動觀光被評估如此重要，那麼是誰創出文化藝術，就是頂級的資源，怎麼沒人在乎藝術文化人才呢?如果以文化藝術帶動觀光被評估如此重要，我們根本需要的是文化部而不是文化觀光部，而文化部的首要工作就是藝術文化人才的開發育養。如此才「有得觀光」。

文建是一個對藝術文化生態的體察工程。藝術文化擁有的複雜層次，如同品嚐一道美食，有人瘋狂周杰倫，當然也有人偏愛顧爾德；如同觀賞切開的千年地質層，每一年代皆有不同的沉積與流變，看得懂明華園的水漫金山固然值得高興，看不懂碧納波許的康乃馨也不嗤之以鼻。難的就是了解藝術與文化層次的分野以及其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所必須仔細檢視的專業與質量向度。養魚的人夠專業，就知道不能把一缸子不同的魚都丟到相同深度的海裡，一場小眾的實驗劇嚐試不會輕於一齣爆滿的偶像連續劇，但是兩者賴以存活、繁衍的環境條件不同。

藝術如何生長？這是一個關係著所有文化藝術相連生態的全面問題，從藝術家到演出所及的技術行業，通路應用從業人員，藝評、美術教育、民間文化以致流行市場環環相扣，所以藝術的生態建立不只是攸關著一小撮人。同樣，沒有上游的作品以及創作作品的藝術家，連帶無法興盛消費者、品管者、行銷者、收藏者、推薦者以及汲養者的存在；沒有健全的生態，所有物種就只有等待滅絕一路。

藝術創作發表─展覽或表演，所需協助是什麼？儘管藝術家創作作品，但在台灣藝術家不是「一個工作」。藝術家不似任何一種被工作單位所僱用的工作者，藝術家沒有職業保護，沒有職業身分，也沒有固定收入。一個「不兼差」只事創作的人，常常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以為繼。在執行創作計畫時，藝術家往往有「製作費」項目，付給木工、電工、印刷、技術指導等相關人員以及實體材料，但沒有一項是付給藝術家的創作費，最後藝術家的「收入」自然掉入票房收入、作品市場─經濟至上的循環，或者選擇終止創作？所以補助機制不是福利，而是藝術家執行創作之所需。

讓創作者在一個互相銜接的生態裡，能夠完成作品計畫，應該是一個藝術成長的根本：可行改革
●精準化「補助」的申請作業，透明化「補助」的審查機制，讓「補助」對創作的實質助益到位。國藝會四項補助目標，設定四種藝術文化相關人士執行計畫時「需要補助」，真正關於創作只佔四分之ㄧ。根據2007年第二期常態補助數據，美術類供需達成率不到半數，補助金額是計畫所需的37%；表演類供需達成率比平均過半數，平均補助金額是計畫所需的33%；「受到補助」其實意味還有60%經費必須在演出票房收入之前自籌，沒有票房收入的視覺藝術類展覽更加困窘，這樣的「補助」實是衣不蔽體。除開上述常態補助，國藝會目前還有十個專案補助用於特定目標的創作，顯見偏向：活動表演、主流創作趨勢以及觀眾群落的行銷。因之，常態補助中對創作計畫之審查，更應以「保有藝術創作者的獨立性與作品的創性」為主。政策指向在專案中承繼，個別創性在常態申請中發揮，維護藝術適度的自主性。

●擴大「補助」概念。除了將工作室、排演場的空間透過藝、企、教結合釋出，更能輔以適當政府預算，與專業管銷行政充分支援，才讓創作者進駐排演製作，改變一切經營經費、硬體設備皆由進駐團隊概括承受的不合理現狀。現有之公營美術館、表演廳、文化中心則保留部分檔期，鼓勵民間自發純藝術的創作計畫、銜接通過補助之創作計畫以及扶植團隊之演出，給予場租的優惠與減免。由政府委以ROT營運之藝術相關空間，更須強制對於純藝術展演計畫〈無論售票與否〉給予非營利場租。

●現行扶植制度的有效連接統整。值得扶植的團隊或個人就是有創作能量的團隊，當仁不讓要發表作品在創作上放手發揮。對前衛性創作團隊或個人的扶植目的是：開發另類當代尖端族群，對中型創作團隊或個人的扶植目的是：累積文化類中間觀眾，對大型質量團隊扶植目的是：藝企行銷國際曝光。持續對扶植團隊進行兩到三年的觀察，藉由政府預算資助年度展演，扶植團隊與非扶植團隊集中相互競藝，良性評鑑，有計劃讓這些展演成為文化盛事，並發展屬於國家性之藝術節。由其中選拔或徵集，參與國際性創作或展演，進行進ㄧ步扶植。

●「國際文化交流」與「文化研究」不是多少補助可以解決。創作者受邀交流、駐村、參與國際展出、演出，除了主辦單位既有的人員編組外，文化主管機關欠缺有組織的國際文化交流事務單位協助支援與統整作戰，每次臨時編組的專案人員，往往無法傳遞經驗，不諳情況，痛失契機。「國際文化交流」在網路的時代與全球化策展之下，不再僅止於國際展覽表演或研討交流的多少補助可以解決問題。軟體與人才，更便捷無形的平台通路急待於文化部門中常態設置。1. 文化組織、藝文團體、藝術空間、藝術家創作資料庫的建立、流通、連結。2. 藝術相關資料雙語系統的建立與整合。3. 國際藝術事務人才─策展人、藝術行政、藝術經紀制度、觀察評論人的養成與就位。4.國際性藝術大展的連接與發動。5.結合國內現有機構，統整發展國際駐村等藝術家交流事務。


少發包，專事權，離政治，文建得體 發包模式如同：驅牛犁田的人拿到水後，自己先飽喝一頓，然後再用剩餘的水百般把犁具打理光鮮，最後造成犁田的牛反而沒水喝，其中囿有「法令」，「預算」之行政法門，結果使得第一線創作人才，實際上完全不能從這套「執行文建」的模式─發包中獲得應有的滋養。

文化主管機關的行政人員多出自公務人員任用考試〈考試院的藝術行政考項尚待規劃〉，在專業無法充份到位的狀態下，遇到執行工作〈公務〉時，「發包委外」成為「不會作錯事」「不會犯法」「看來公正無私」的法律罩門。每天，上至中央下至地方行政部門發出的「委外包」─標案不知凡幾，文化類項每日應不少於二十項。這樣算來，每年上千的文化建設案當然打造了一片飆案、接案的狂潮，至於會不會因此文化一片大好，似乎更應該是值得繼續被追蹤、被監督的行政責任。這樣一套做事方式〈文建方式〉能不能把文建作好，才是文建公僕「不失職」的唯一可行藉口。

在公開招標之下的基本作業流程，所有的督考系統是有的，例如投標書〈換成文化活動便叫企劃書〉、投標條件〈策展、公關媒體公司或個人〉、驗收〈成果報告書〉以及投標過程中評審制度。但這些「合法機制」只是看來如此。

在機制裡找到一個「合法」的掩體，卻只是讓文建更加背道而馳。那麼，這些「合法」其實正是「尚是無法」，這些「機制」其實是「尚是癱瘓」：可行改革
●「發包委外」強制有效配套，落實文建到工作方式與機制上。1「標案條件有規範」不夠，難在如何確立長期觀察考核，建立應有的良質競爭：例如由庫場將劣廠公開除名；特別鼓勵協助具有實質工作成績的策展中介讓其公開發揮重要功能。2「活動的企劃書按著活動預算規定比例填寫」不夠，難在確保有多少空間可以讓專家維持文化本體的獨立評審：例如制度化評審的獨立機制；將評審意見公開付諸藝評自律系統。3「核銷根據發票」不對，策展單位要取得變偽單據並不困難，難在主管單位如何實地了解文化活動真正支用經費與其他有形產業的異同，例如藝術家的創作費需要，才能掌握核銷的重心。

●文化主管機關率先杜絕與藝術文化無關之「發包委外」。如果文化活動只是地方藉以行銷產業或相互籌庸地方政經人士的手段；如果學者研究認為：「城鄉社區營造」是以建立地方力量來對抗中央政府的國族洗腦，政策導向無可諱言；如果全台飆節祭、遍地有公藝、處處有美館、藝術節不斷只是文建主管的政績行銷、市政美化活動，沒有人會真正去在乎文化不文化，更沒有人會真正去在乎藝術不藝術。如此活動越多，累積出的不是藝術論述、文化本體，優質策展中介，倒是一本本政績的拼銷，一次次烈焰沖天的全民消費。當各地一片文化節祭，一片文化創意產業拼觀光，就在文建會星火燎原放送文化預算，由策畫到執行進行層層轉包時，距離文化藝術的實質反而是─越來越遠。當文化預算的項門出現，當文建行政體系評估「委外」執行文化或藝術相關活動時，文化主管機關絕對需要就文建的「本」與「體」提出論證以及接受公評。那麼多標案如何監督，那麼多環環相扣共震結構如何制止，正本清源─先由文化主管機關「審慎發包」開始。

●事權專責、脫離政治以根除「發包」。文化主管機關除了「假手他人」，還有沒有一套有用的執行系統，來支撐、維繫需要大量精密運作的文化藝術專業事務？從中央到地方，有著大小不一、由文化主管機關處置的文化藝術機制。透過這些機制掌握著「民間活動」之外的文化藝術內容，運作這些內容軟體的行政核心有四種架構：1〈中正紀念堂國家兩廳院〉脫離行政官制的法人化組織2〈民主紀念館〉擁有半官方性質與行政機制公文往來的文化基金會3〈華山文創園區〉以文化契約標約束的營運商隊4〈美術館、博物館〉以公立機關的編制人員執行展覽行政、研究、推廣業務。 這些軟體的健全體質完全關係著文化藝術的實質，這些機制運作起來是否能夠讓文化藝術得到合宜的整體發展，當然是文建會在體制與工作方式上可以不斷衡量革新的節點。

想像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機器、必須通路活血相輔成長。哪些「齒輪」是屬文化層級？哪些是屬藝術層次？其各自負擔的職司是如何分工運作？在性質上是藝術家工作室？是藝術村？是排演場？是展演廳？在時間層上是傳統？是現代？還是當代？在類門上是音樂？劇場？舞蹈？還是地方產物？娛樂交流？如此，每個「齒輪」的空間設置不一，所需器材不同，人員各異、經費投注有所輕重。整體觀之，「齒輪」間的發動關係，相互的影響以及承載功率的精確，就是「文化大國」與「算不上文化國」間的決勝點。

要避免「民主紀念館的裝置藝術」打著政治煙幕彈，揭露文化行政運作機制的癱瘓與紊亂下如入無法、無人之境，應在體制上將政治與文化分離，將文化事權從經建會、新聞局、教育部、體育、外交舊有的拉扯當中分離，統整主客分明的文化體系，讓文化事權充份有效。

至於掛著「半官方性質」〈如二二八基金會〉的文化基金會，往往「妾身未明」就開始運作文化機制，沒有辦法發揮改革之功，反而造就互推權責之機，鬧出文化建設軟、硬體分家的笑話，或者實際是逃避預算監督、職責義務的黑機關？尋求負擔文化軟體任務的機制，在「法人化」途徑之外的專業導向，過程應該更加透明，訴諸文化主體論述在行政系統裡的有效性職能辨證，讓法令與實際職司同時到位有新的可能。

要避免華山文創園區中的藝術之死，以文化契約標約束營運商隊，契約上只一聯合督導機制，不平不足不法。任由只知文創產業、又礙於受僱商業團隊的工作人員自營自負，要發展華山的基本任務─純藝術跨界展演必然是「緣木求魚」的錯誤做法。短暫遏阻錯誤行事的惡化，應重取藝術社群的信任與協同，利用華山專款〈回饋金〉輔以補助機制，專案鼓勵跨界藝術回流華山。長遠則需利用華山專款〈回饋金〉積極尋求架構─運作「純藝術跨界展演」的專屬機制，分開組織，分離事權，雙核心運作，獨立評審策展。以便解開文建會對營運商隊既是考核者亦是受回饋者之「不合制」身分，成為真正督責藝術與文創在華山雙贏的「文建」主管機關。


第三機制，讓文化政策就教於藝術文化主體群落 不只台灣新政期許，「將文化提升為國家發展戰略」早是法國長年的施政重點，法國也在舉世關注之下拿出有效作法，成就文化大國。重點是：正確的文建心態，配合正確的文建方式才能成功，當取來借鏡。

2008 2/29一則國際新聞：法國文化界起而反抗沙科吉；藝術團體以及藝術相關從業聯盟、組織聯合抗議〈法國〉新總統的文化政策，指責沙科吉背信，讓原本在國家政策上佔有主要地位的藝術與文化角色下跌，對沒有「嬴」利的文化機制進行贊助預算的刪節與減少等等，法國的文化部立即列出預算正式回應，指出新政府並無悖離十年持續高比例預算用於創作、藝術家、藝術相關從業的政策，2008單用於藝術展演的預算是64億歐元，與去年同樣是其他歐洲國家之冠。

為什麼法國文化界對文化政策的監督是如此快速有力、理直氣壯、理所當然？我們的文化界卻永遠必須低聲下氣的就教於人民公僕。面對大眾對「藝術價值」、「補助機制」「藝術創作自主性」的質疑時，藝術家以及藝術社群往往在一種可見價值下，被迫自行慚愧自我萎縮。不知藝術的價值正是來自其精神的延伸，本不是「可見價值」可以計算，而每個人都應是身心平衡、物質與精神並重的主體。

在民主機制裡，對國家機器運作進行參與監督是民主的展現，為什麼藝術主體公民在面對文化政策的參與以及主張時不能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可行改革
●接納藝術社群建立具有制衡力之中介平台，對文化政策進行對話。
 
●定期、定制透過中介平台，進行政策回應機制。
 
●重大文化法案避免倉促兌現選舉支票，應利用中介機制或民意機關邀請藝 術社群舉行公聽，公開論辯。

●議定文化政策的「文化諮議小組」應對文化政策進行公聽、說明以及追蹤。

「種植藝術 」2008 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