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文字樂園

文/盧健英

2008年新舞台的「新舞風」系列，我們為什麼要看保羅‧泰勒？一個已經有五十四年歷史的現代舞團、一個年近八十歲的編舞家？它還新嗎？

1957年，二十七歲，高大、英挺的保羅泰勒在紐約92街的小劇場裡演出《七支舞》時，小夥子已經被視為舞蹈新秀，但才開始要在大師如雲罩頂的紐約舞蹈江湖闖出自己一片天的企圖心。

《七支舞》創作的過程艱辛，除了三餐不濟，舞者得勒緊肚皮來跳舞之外，保羅泰勒一心想為所謂的舞蹈找到新定義，身為葛蘭姆最鍾愛的舞者，他想：可不可以不要再有希臘悲劇了？也不能像摩斯康寧漢那樣靠擲骰子來編舞，而程式嚴格的芭蕾更是新舞風思考裡的「拒絕往來戶」。保羅泰勒在他著名的自傳書《私領域》裡用幽默的口吻說，他用「刪去法」去尋找他心目中的舞蹈。把包括葛蘭姆、摩斯
‧康寧漢、安娜索可洛夫等大師都刪掉後，他知道哪些是他不要的，但還不知道什麼是他要的，最後，他就走到街上去了。

紐約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吵架的、趕路的、排隊的、等人的，動作原型得來全不費功夫，它們就是日常生活裡的舉手投足，就像剛從地裡挖出的裸鑽，只等著有人建構出一種方法來磨出閃亮的美感。

其後的八個月裡，保羅泰勒空蕩蕩的冰箱變成「人形收藏室」，他畫各種人形草圖，依站、蹲，跪、臂、頭分裝在五個盒子裡，他和舞者們再把動作透過節奏化的分析、獨立與組合，對這些訓練精良的舞者而言，動作不難，難在不動作，因為大部份的時間整支舞都在靜止中移動，「靜止而不能死板」，保羅泰勒這麼要求自己。然後保羅泰勒也不給大家愉悅的音樂，他去錄街上的噪音、風聲、雨聲及電話報時裡的：「下面音響時間x點xx分xx秒」的錄音。

叫觀眾來看日常生活中的自己，在當時來講，顯然不是太好的點子，七支舞的第一支舞，保羅泰勒穿著從家鄉帶來的唯一一套西裝跳獨舞，舞還沒跳完，不，是還沒「走」完，觀眾席有人站起來，　一個，第二個、一串人…….走了，等到最後一幕，舞台上一面大鏡子，本來是要觀眾觀看自己所處的現實，結果，鏡子裡就是幾乎沒有觀眾的觀眾席，只剩一小撮自己的朋友尷尬留在座位裡。

幾星期後，和葛蘭姆合作密切的音樂家 Loist Host在《舞蹈觀察家》雜誌上發表了一篇美國舞蹈史上轟動的舞評，一篇四吋見方的空白舞評，用「交白卷」表達他的「無言以對」。就連一向最溫和的舞評家都以「實驗？玩笑？還是神經錯亂？」為標題來表達「保羅泰勒真是亂來」，那位第一個離去的觀眾則是紐約時報的舞評人，他直言Loist Host的這篇空白舞評值得被大家剪下來收藏。

這是半世紀前，不只知道他不要做什麼，同時也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的保羅泰勒，他帶領所有的人把眼睛關心當代人、當代事，而不同於摩斯康寧漢疏離抽象的舞蹈語言，保羅泰勒的舞蹈有著溫暖的人際關係與光明磊亮的身體，煥發的精力，
甚至質樸的鄉村美感，《 ARDEN COURT 》像充滿自然風光的蒙大拿牧場上翱翔的大鷹，活力充沛，或者像《Company B》裡大量取用二0至三0年代美國流行音樂及社交舞蹈的組合與排列，而在愉悅的舞台上，卻漸漸滲出包括對經濟發展、性別權力、戰爭毀滅性的嘲諷與悲憫。對於美國人而言，保羅泰勒之於美國舞蹈文化，一方面就像費玉青之於國語歌壇，一種乾淨的，溫暖的、懷舊的、恆久的情感，他的舞蹈比之葛蘭姆的作品更直接觸動美國常民生活的描繪與美國基督教精神下對誠實
、光明典範的追求。另一方面，他嚴謹的古典音樂系列，亮麗而細膩的肢體要求與舞蹈畫面的編排，又永遠受到全世界觀眾對美的普世性的追求與歡迎，永遠不退流行。

如果新舞風除了是要看到舞蹈的未來式，林懷民邀請保羅泰勒來，應該不只於提醒大家去認識這位依然活力充沛的編舞家如何創新，而是提醒大家，所有創作的源頭，都回到草根文化的生活本質，那個生活裡最簡單、最溫暖的身體映照，那些會在我們記憶裡源源喚起的幸福、悲憫與期待。


順帶一提 《七支舞蹈》當年的首演日就是十月二十日。五十四年後，保羅泰勒舞團的舞，觀眾總能靜靜看到大幕落下，並報以如雷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