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1,2007
優人劉若瑀辦表演藝術班
2007-05-22 08:05
今年(二○○七)九月,台灣將出現第一個由專業表演團體和普通高中合辦的實驗班───「優人表演藝術班」,那是優人神鼓與私立景文高中聯手開闢的一條升學新徑,預計招收學生三十名。
時下主流戲劇班課程內容有表演編劇、戲劇概論、劇本導讀、化妝造型、戲曲欣賞……,但「優人表演藝術班」的課程卻不包括這些。「優人表演藝術班」強調「理智、運動、情感三個中心的開發運用」,以「道藝合一、三力整合、東西交融」為教學目標,除普通高中學科外,術科主要分三大範疇:音樂(音樂學理外,必修兩種樂器演奏);武術(拳法、兵器、體操、舞蹈等);靜心(打坐、禪修及葛吉夫「神聖舞蹈」(Gurdjieff Movement)、「客觀劇場」訓練法)。
初看到這樣的課程規劃,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柏拉圖談教育就強調「用體育鍛鍊身體,用音樂陶冶心靈」,而靜坐自古也是中國知識份子的平常修練之道。然而,優劇團的創辦人、優人神鼓導演暨藝術總監劉若瑀,本身從文化學院(今文化大學)戲劇系,到後來加入蘭陵劇坊、赴紐約大學取得教育劇場碩士,一路受的都是「正統科班」戲劇教育,為什麼如今自己來帶頭策劃表演藝術班,卻如此這般「叛逆」呢?
我很好奇這位「入行」已近三十年的資深表演工作者,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特別請她「進帳棚」,好好談一談:
夏瑞紅(以下簡稱「紅」):優人神鼓要辦表演藝術班,但聽說您女兒國中時就在話劇表演方面成績優異,而且還想去專修戲劇,卻遭您堅決反對。為什麼?您本身一路學戲、還以表演為志業,這樣孩子不覺得困惑嗎?
劉若瑀(以下簡稱「劉」):我不反對她將來從事表演工作,我要告訴她的是──真想當演員,就更不可以直接去學表演!
印度靈修名師奧修曾說,有三種行業不能做:屠夫、醫生、演員。因為三者都是「以不自然的方式改變生命」,前兩者改變他人,後者改變自己的生命,只有透過切實的修行,才是改變生命的自然方法。
為什麼說演員是用不自然的方法改變自己生命呢?因為多數演員都激發真實情感、情緒去演戲,下了戲後還久久不能自己,大家也常標榜演員「忘我投入」,普遍嘉許那是「好演員」才能有的「真正進入狀況」的表現,或說那是一種「敬業精神」,但我後來已經知道,這觀念錯了!
一個專業表演者不會放任生命赤裸裸地被許多虛假角色的各種情緒不斷侵犯、傷害。一個真正成熟的表演者能保持內心完全的安靜,可以前一秒在戲裡震驚暴怒,後一秒下了戲就船過水無痕,一點都無涉無沾。這般自由自在、靈活的出出入入,才是一個表演者真正應該追求的境界。
知識理論只是頭腦層面的東西,並不能帶領表演者達到這樣的境界,必須透過身心實修實練才行。沒有這內在「基本功」為前提,光學外在的表演,到頭來多會感到表演好像是件表相的、空虛的事。
我常說沒有技術就沒有真正的藝術,技術多深,藝術就能多深,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根本不需要再用任何漂亮深奧的藝術理論來詮釋。所以要學表演就要先認識表演背後真正的技術是什麼,千萬不要以為表演就是表面看到的表演而已。
紅:是女兒促使您自己來籌畫一個理想的表演藝術班嗎?
劉:也許有一點關係,但並不是。最主要是我們有些「小優人」團的孩子們已經接受優人訓練好多年了,但在時下升學教育環境下,到底要繼續還是放棄,實在非常為難,我們就認真思考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我女兒也是小優人,今年要升高二了,但她會降轉來考這個班。
紅:為什麼選擇與景文高中合作呢?
劉:最主要是地緣關係,我們未來的術科教室<表演36房>就在景文旁邊;另外也因景文師資設備都不錯,校長、董事會對這個班非常支持。「優人表演藝術班」的學生上午在景文上學科,下午則在「表演36房」上術科,晚餐後再回景文夜自習到八點,老師也可利用這段時間為學生補習功課。
紅:為什麼您選的是高中這個學齡,而不是大學?
劉:這些年優人神鼓幾次招考團員的經驗,我都發現一個現象,那就是來報考的多是大學畢業的青年,音樂底子好的,身體大多不行,已錯過了開發鍛鍊的時機;而身體底子好的,在音樂與情感方面,相對顯然靈敏度不夠。
因此,「優人表演藝術班」希望嘗試一個真正能整合開發身心靈的藝術教育,幫助一批有表演天份的孩子,提早把握時間,在身體和音樂兩方面同時好好下功夫。「朝內」精進的基本功打穩了,來日一學表演就會又快又好。
紅:課程中有一門「客觀劇場」,那是什麼?
劉:那是我的老師貧窮劇場大師葛托夫斯基(Jerry Grotowski)的表演訓練課程,包括:(1) 海地古老儀式的舞蹈。(2) 日出或日落時的時空運行。(3) 類原生態民族的夜間山路疾行,這些運用大自然變化來訓練人警覺。(4) 與生成大地的四大元素合一的四元素自然體驗。(5) 透過身體的跑跳翻滾,創造與群體間的關係,打破身體的機械性,在快速變化移動中,激發身體有機的原動力。(6) 運用原生態民族的歌舞,以聆聽的方式來學習對聲音的掌握,避免傳統中透過大腦思考再傳導所產生的學習誤差,並在聆聽中完成與群體的合諧性。
這些課程多生在清晨或黃昏於野外進行,將安排在週六,於優人神鼓在木柵老泉里山上的露天劇場。這堂課主要由我來帶。
紅:我第一次拜訪您們山上的劇場大約是十年前吧?那天晚上下大雨,我記得穿過樹林,走了好長一段泥濘的山徑。演出時,觀眾和表演者都泡在雨中,四周一片漆黑寂靜,只有鼓聲一波波如潮洶湧。那地方的由來是?
劉:那塊地佔地近三千坪,最早是父親預買給我祖母作「長眠之地」的,但後來才知道法令不允許該地設墳。我留學歸國後,渴望找一處遠離塵囂的訓練場,爸爸就把那塊地讓給我用;也正好有那塊地,否則在市區根本不可能練鼓,呵呵。
紅:戲劇大師鈴木忠志 (Tadashi Suzuki) 在日本富山縣偏遠的利賀村建設「利賀山房」,傳授他自創的一套訓練表演者的「鈴木方法」。這是優人神鼓山上露天劇場的發展目標嗎?
劉:就經營上,我們當然希望未來我們的山上劇場也能成為一個國際性的表演藝術交流平台,不過對我來說,倒更希望山上劇場不只是研究敎授表演,而是一個以表演藝術為媒介的修行場域,能幫助人學習與大自然、與自己合一。
紅:鈴木方法以嚴酷的身體操練激發表演者的能量。鈴木忠志認為全球化、資訊化時代,「動物性能量」已漸被「非動物性能量」取代,人與人溝通不再依賴口傳或身體接觸,溝通看似便利,但人際關係卻是退化了,而戲劇是少數必須堅持使用「動物性能量」表現的文化形式之一,他之所以珍惜戲劇至今,正因為只要戲劇存在一天,人與人之間直接的溝通就存在。那麼,對您來說,戲劇表演到底是什麼?
劉:對我來說,戲劇只是我自我整理與表達的一種工具,運用這個工具必須整合多方面的技術,非常豐富有趣,而且是我熟悉的。
我認為藝術是生命品質的自然流露,表演就是「表現出最好的生命品質」。換句話說,一個高明的表演藝術家,必須是個精進的修行人,也只有不斷精進的修行人,才可能成為真正高明的表演藝術家。「道藝合一」正是優人神鼓創作與生活的目標。
紅:簡單來說,優人表演藝術班的終極目標是什麼?訓練出專業劇場表演者嗎?
劉:目前學校的藝術教育截然分科,音樂、舞蹈、美術各自獨立,而且多偏重學理分析、知識背誦,這樣是否能真正達到藝術教育的目標,值得深思探討。優人表演藝術課程看重專業基礎術科嚴格扎實的訓練,特別是身體與音樂方面的開發學習,超過一定年齡就會受侷限,必須把握時機。透過實做實修,孩子對藝術的感受與鑑賞能力自然提升,也因此才能真的自我超越。
未來即使孩子不必定走表演藝術的路,透過訓練幫助孩子把握自性、穩定生命力,也有潛移默化、永續的價值。一個身心較安定敏銳、內在品質提升的孩子,走向文字能發展出詩詞、文學,運用聲音能發展出美好的音樂……,那應是一生受用的。
紅:關於學生將來升學銜接的問題,您們是怎麼考慮的?
劉:我們相信透過這樣實實在在栽培出來的孩子,未來進入專業表演領域、及在相關藝術專門科系的升學競爭上,一定有很好的條件。若學生畢業後希望就業,可進入優劇團,或其它表演藝術團體,希望升學,則輔導往戲劇系、音樂系、體育系、舞蹈系發展。
紅:這個班的學生對優人神鼓有什麼「義務」嗎?
劉:沒有任何義務,只是有選擇參與優人神鼓許多活動的機會。
紅:優人神鼓似乎一直帶有佛教修行氣息,給人的印象是追求一種寂照之美和內斂的力量,猜想您們的教學也是本著這樣的方向,但評估過這是一群十五六歲的時下孩子能體會、並進入狀況的嗎?看來這個班的學生每天的課業挺重的,周六還得上山受訓,等於只有周休一日,您有把握學生們能接受嗎?有沒有想過如何幫助這個班的學生保持學習熱誠?
劉:我們從沒有求優劇團的團員信任何宗教,訓練時也沒有任何宗教儀式,只是我們以完全開放的態度,運用古老宗教對人的教育方法來做演員訓練。對團員是這樣,對優人表演藝術班的孩子更不可能涉及宗教。
我們招生有一道報名審核和嚴謹的術科面試,學生必須準備音樂與肢體兩項表演,並接受體能音感的現場測試,我想,透過這樣進來的學生,基本上在音樂、舞蹈或體操、武術方面,已有相當的基礎或者天份、潛能,而且對表演藝術有一定的興趣,這樣的學生聚在一起學習,同儕之間又會有很寶貴的共修的力量,所以對此我們還滿有信心的。
透過實做實修,孩子一定會看見自己身心和技術上實在的進步,那種進步的快樂與成就感,就是最好的學習動力。另外,我們也會安排一些表演機會,讓孩子試著學以致用,並磨練舞台經驗。
紅:據知目前正在受理第二次術科面試報名中,是否報考情況與原先預期有落差?第一次術科面試結果如何?萬一不足額,還會開班嗎?
劉:我們的招生公告今年三月才發佈,確實遲了些,很多人都還不知道這消息吧?第一次術科考試我們只錄取了十三名,還有幾名備取。許多考生來自音樂舞蹈資優班,也有幾位已經是讀藝校或普通公立高中高二高三的學生。錄取的十三名孩子讓評審老師們十分振奮,因為有許多很明顯已有表演藝術家的架式,未來只要肯在技術上下苦工,前途不可限量!
無論最後有幾名符合資格的學生,我們都會如期開班。
紅:我想很多父母也許會覺得表演藝術、尤其是越專業嚴肅的表演藝術,實在不大有「錢途」,所以不支持孩子走這條冷門又辛苦的路吧?對這點您的看法是?
劉:其實,我認為未來表演藝術會是越來越重要的文化產業,問題只是:要如何創作真正的高品質的文化藝術去面對全世界?
前面說過,優人表演藝術班的孩子未來不是只能去做舞台劇演員,我們相信這樣落實理智、運動、情感三力整合的教育,會是孩子一生受用的。
單以身體訓練這項來說,身體是孩子們未來任何發展的「地基」,蓋房子得先把地基給打好,才能蓋大樓大廈。我們一年級兩學期上「基本功訓練」、「拳術基礎」、「西方舞蹈基礎」、「體操訓練」;二年級進階上「拳術中階」、「西方舞蹈中階」、「兵器基礎」、「體操訓練」;三年級上「拳術高階」、「西方舞蹈高階」、「兵器中高階」、「體操訓練」。
我看到很多大學畢業的孩子,身體不但沒開發,甚至搞「壞」了,覺得這非常嚴重、惋惜,優人表演藝術班的孩子能趁十五六歲,在專業資深舞者體操專家和武術師父的引導下,有系統接受訓練,我想是很寶貴的機會。
紅:最後請談談,您期望透過這個班對台灣的教育、尤其是藝術教育產生什麼影響嗎?
劉:這些年來,優人神鼓已走出台灣,在國際藝術界慢慢建立名聲。站上國際舞台的時候,「我是誰?」、「我有自己的文化可以跟人交流分享嗎?」這些問題變得更是巨大鮮明。
我永遠難忘葛托夫斯基老師曾要我們用自己記憶裡最早的聲音、小時候的一首歌,來創作一個用身體與聲音編作的短劇,因為小時候的自己最接近自己的「本質」,那是「一個真正表演者必先回歸的第一步」。結果,我發現自己沒聽過祖父母的聲音,也不曾到鄰村去體驗所謂「鄉土」風情,最後只好選一首頗有中國味的流行民歌<紅酥手>來當創作題材。不料老師看了表演後,竟直說:「妳是『西化的中國人』!」
又一次老師要我們選一個故事,也用身體和聲音去編劇。我認真選定「莊周夢蝶」,並仔細先做紙上作業。表演完後,心想這次應該能贏得肯定了吧?豈知老師只指指腦袋說:「妳是用頭腦在演戲!」又問:「是誰在作夢啊?是莊子還是妳?」
許多人對時下教育有很多看法與意見,我們只是整合我們的能力、經驗與資源,為教育傳承盡我們的力量而已。我們嘗試走一條整合的、實做的藝術教育之路,強調內外兼修、道藝合一,並深入認識我們自己的生活與文化,而不要只為了配合考試或表演秀而去敎學。
我希望優人表演藝術班的孩子,都能翩然化作自己夢中的蝴蝶,自由飛翔,而不再只是去作別人的夢、夢別人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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