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文字樂園

桑吉加是今年北京舞蹈界的一顆新星，除了他的藏族背景外，二○○二年，他與勞力士錶的一段藝術贊助經歷，更增添外界對他的另眼看待。

文/ 盧健英
「你為什麼不做一個有藏族特色的現代舞？」 四月七日北京海澱劇院，北京當代藝術圈將注目焦點放在來自甘南藏族自治州的青年舞蹈家桑吉加身上。

頂著「藏族現代舞第一人」的光環，三十四歲的桑吉加發表了他從西方回到中國的第一支作品《無以名狀》，是一支反映疏離人際關係的抽象風格現代舞，看不到鮮明的藏族色彩。
一百八十公分高，桑吉加有著舞者少有的頎長身材，像草原駿馬般炯炯英挺的氣質， 對於這個他最常被問的問題，他說：「因為藏文化不應該變成時尚拼貼或符號化。」

桑吉加是今年北京舞蹈界的一顆新星，除了他的藏族背景外，二○○二年，他與勞力士錶的一段藝術贊助經歷，更增添外界對他的另眼看待。

二○○二年，瑞士名牌勞力士手錶提出了一個令全球年輕藝術家引領企盼的藝術贊助活動「藝術大師啟蒙計劃」，選擇了包括文學，舞蹈，視覺藝術，音樂及戲劇等五大領域，配對藝術大師及年輕藝術家建立師徒制的學習關係，由勞力士提供為期一年二萬五千美金的獎學金，以及勞力士錶一支。在全球三十九個國家九十六位舞蹈候選人中，桑吉加進入決選的最後三位名單裡，接到赴德國由舞蹈大師威廉‧佛塞（William Forsythe）親自面試的通知。而向勞力士推薦他的人則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

威廉‧佛塞是美國人，上世紀八○年代開始擔任法蘭克福芭蕾舞團藝術總監，卻在深厚的傳統芭蕾基礎上，革了古典芭蕾的命，成為現代芭蕾裡的解構主義大師，影響歐陸現代舞壇至鉅。誰會不想成為最後的得獎者？但在走進應試大門之前，桑吉加卻把這一注投入在過程，而不在得獎。

草原民族縱馬擅馬，往往就在主控權的操縱能力上，瞬間掌控鬆放的分寸。年輕的桑吉加一反應試者先跳一段給大師看的慣例，反而向佛塞說：「可不可以在這兩個小時裡，由您先跳一段舞，然後我根據您的舞，再即興跳一段給您看？」佛塞先是一愣，然後點頭笑了，起身開始和這位年輕的中國舞者工作。
理由很簡單，桑吉加說：「得不得獎不是我能控制的，但這兩個小時是我能控制的。至少我獲得兩個小時的學習。」

桑吉加成為威廉佛塞的入室弟子，並且在勞力士獎學金計劃結束後，二○○四年，又在佛塞的挽留下，成為他舞團裡的獨舞者及編舞者。佛塞後來在勞力士為此計劃拍攝的一段紀錄片接受訪問時，難掩對桑吉加的喜愛，形容他純淨的身體線條與技巧「就像無污染的清泉」。

桑吉加是在藏族牧區馬背上長大的孩子，他家在甘肅省夏河縣，著名的藏寺拉不愣寺山腳下，在幡旗、藍天、草原與誦經聲中度過他的少年時期。十三歲那一年，北京中央民族大學來夏河挑選尖苗子，不懂漢語的桑吉加被選中，展開以舞蹈為寄託的世界旅行。
父母送行到蘭州火車站，臨上車前買了一根香蕉給他，「我生命裡的許多第一次從這裡開始，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吃香蕉。」舞蹈把桑吉加帶離家鄉。

六年下來，桑吉加精通了五十六種大陸少數民族舞蹈，成為那一屆畢業生裡的佼佼者。但一九九一年，廣東省现代舞團到北京演出，這是他第一次接觸现代舞。「我需要這樣的自由！」從小在各類民族舞蹈設定的節奏與規範裡跳舞，现代舞打開了他對身體的視野，兩年後，他不顧校方的反對，加入廣東現代舞團。
「他決定他要做的事，而不是被決定。」桑吉加的現代舞啟蒙老師，廣東現代舞團藝術總監曹誠淵說。
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大賽，直到臨出發前，才被大陸文化部通知改換北京舞者代表參加，桑吉加沈默了數天之後，告訴曹誠淵他參加比賽的決心，師徒二人於是以自助方式報名參加，住最廉價的巴黎旅館，最後拿到了男子獨舞金牌。

北藝大舞蹈系副教授，台北越界舞團編舞家張曉雄曾在廣東現代舞團擔任客席教師，他回憶當年上課時，桑吉加永遠站在第一排斜左四十五度的位置，「那是他的專屬位置。」既能專注看見老師，又能清楚看到整個教室的情況，「掌控全場的訊息。」
比起同齡舞者，桑吉加沈穩而不動搖。「他像一匹馬，冷靜內歛，而且專注。」張曉雄對於桑吉加像海綿般努力想知道新訊息新素材的認真，直到現在印象深刻，「他把它消化成他自己的，遇到這樣的學生，你覺得自己都長功。」

去年底，桑吉加決定放棄西方舞團的高薪，回中國，「該是我回來跳自己東西的時候了。」他回了一趟藏區，回家的高速公路取代了火車，但草原牧區也已觀光化，藏族生活種種都成了可以向觀光客收費的項目，「連我要走進牧區去看舊居也得給門票。」 但藏族人情裡互助與愛的傳統價值卻漸消失。
值此中國熱的國際浪潮裡，桑吉加不是不知道「做有特色的藏族現代舞」更符合西方人，中國人甚至西藏人的期待，但《無以名狀》的演出，證明桑吉加依然做韁轡的主人，堅持藝術上的追求，「說自己的話，而不是別人期待他說的話。」曹誠淵說。

「比起早年大陸發展現代舞，會受到官方意識的制約，而現在，桑吉加擺脫的則是文化上的制約，身為一位少數民族背景的藝術家，需要的勇氣是更大的。」曹誠淵說。
五月底，應新舞台「新舞風」系列的邀請，桑吉加將首度來台演出。而他的決定返回中國，也被認為將在中國舞壇裡產生帶領作用。過去三十年，在華人世界裡，台灣現代舞一直佔著領先地位，但隨著大陸改革開放後，許多像桑吉加這樣的黑馬舞蹈家正以昂挺的姿態攫住國際舞壇的焦點。


桑吉加 檔案
　　
1973 出生于甘肅夏河，藏人
1996 巴黎國際現代舞大赛獲現代舞男子獨舞金牌
1997 獲廣東省「跨世纪之星」榮譽
2000 香港城市當代舞團舞者及編舞
2002年，獲「勞力士藝術大師啟蒙計劃」獎學金，赴德國習舞
2003-2005年 法蘭克福芭蕾舞團、威廉佛塞舞團獨舞者暨编舞
2007 現為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駐團藝術家
（本文原載於商業週刊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