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文字樂園

文/盧健英（舞評人，現任心心南管樂坊執行長）本文發表於《PAR表演藝術雜誌》2009.3


今年文建會扶植團隊預算從往年的1.3億漲成 2.3億元，如果說這不是「德政」也太超過了。但我心裡頭的算盤總覺得不踏實。一直到看了吳念真的那個熱水器廣告，我終於理解為什麼了。

原因無它，只因為「忽冷忽熱」。

補助政策的關鍵成功要素是「穩定」，文建會現行的扶植計畫，緣自民國81年，陸續經過一些演變迄今。在預算穩定的情況下，確實讓國內表演團隊比較沒有後顧之憂地去進行創作、訓練與經營，並進而茁壯。

理論上，一個表現「穩定」的團隊—無論它是穩定成長或穩定退步，如果審查機制也操作得宜，團隊不會「忽然」被刷掉，也不應該「忽然」中樂透。如果有進步，它會逐年得到被肯定而增加的補助；如果有退步，它也會因評鑑成績而逐年補助遭減，以致最後終於名落孫山。

有的團去年一下子被淘汰，今年又忽然獲得比往年還多的補助，拿多了的不知道哪裡做對了，拿少了的也不知道哪裡做錯了，對於這些受到「忽冷忽熱」待遇的表演團隊，文建會應該去檢討這個機制裡的點火器哪裡有了問題。

同樣的道理，來看這公布以來被人人愛之，人人罵之的2.3億，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哪有不要的道理，今年的入選團隊比去年足足增加了22個，新增團隊去年只有5團，今年有25團，平均補助金額從去年的153萬多元，今年暴增為264萬元。我不清楚今年各團隊是否卯足了力氣去掰工作計畫，如果是，那也不錯，今年大家要努力工作，因為忽然增加很多活動，大家最後要在票房市場上短兵相接，或者同病相憐。

陸續又聽說今年很多表演團隊被要求增聘專職行政人員。拿了倍增的錢幫政府降低失業率，乍聽之下似乎言之成理，但我想給大家看個數據。

根據文建會委託中華民國表演藝術協會完成的「2007 表演藝術產業調查研究」，46%的表演藝術從業人員月薪是2萬元。表演藝術團隊經常被評「行銷待加強」、「行政待加強」，就是因為這樣的月薪無法吸引願意長期投入的人力素質，而學管理的人都知道，人力素質大概是所有把「卓越」放在心上的董事長最關心的事。一個諸葛亮和三個臭皮匠的數學，會算嗎？

原來這個「德政」是要給社會新鮮人，而不是扶植表演團隊，早說嘛。

問題是， 不管要給誰，這筆預算會不會也是「忽冷忽熱」，今年聘用一位社會新鮮人，明年呢？ 如果邏輯上「補助增加＋人力增加」就應導入更多的工作計畫，但這些計畫都是在這異常的一年增生，包括政府忽熱、企業忽冷，藝文消費衰退，就像氣候異常對農業的影響，大家可以想想看。

很奇怪，2.3億分給87個團隊，好歹也是個政績吧，文建會竟然事前事後都沒開記者會說明。唉，再借用一句廣告詞：「電腦嘛能選花生」，電腦能，文建會為什麼不能把補助的指標和目標說清楚。

2009春鬥 雲２十週年
雲門次文化的前進與後退

文／盧健英

台北的觀眾很少有機會經驗雲門舞集2的真正價值。雲2的作品往往沒有偉大的闡述或重量級的美學宣示，我們坐在新舞台舒適的座椅上，注目台上青春亮麗的舞者，點評哪些舞作讓我們看到驚艷與未來。

直到十週年的這一晚，偌大的螢幕述說著雲門舞集2 十年來在校園、鄉鎮、部落、醫院等不同場合裡的身影，部落兒童興奮而又羞赧的笑容，或者那些與病魔日夜相處的觀眾所發自內心的掌聲，讓我們終於記起：這才是雲2 創立的初衷。

我們也才因而想起，雲2 的創團首演是在台灣最「海角」的馬祖南竿開始的，演出的舞碼是《薪傳》，傳承的寓意不在話下。雲2的年輕舞者在邊緣的鄉鎮山原裡，在簡陋的舞台上，學習：原來跳舞不是大展身手，跳舞真正的意義是溝通，年輕的舞者藉著去跳舞的理由，做很多不只跳舞的事，他們演講，示範，牽起老人與孩子的手一起跳舞，告訴鄉裡的人，插秧、呼吸與日常工作是何其美好。

林懷民從不諱言，雲2是雲門的分身，代替一團做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做的家鄉巡演，這是雲2的社會性價值。而十年來的遞羶，許多舞者也從雲2過渡到一團，在一團的舞台上發光發亮，蔡銘元就是其中一例。

但有趣的是，這個雲門舞集的副牌，因為一開始就交由已逝編舞家羅曼菲帶領，雲2是「雲門」這個大概念裡的次文化。他們知道身為雲門舞者的標竿與價值，但因為舞者與編舞家之間，亦師亦友，或者年齡接近，沒有仰之彌高的大山。他們比較像電視「百萬小學堂」裡那些一直喊著：「選我，選我」的初生之犢，「展現自己，捨我其誰」的天經地義。

如果說林懷民式的管理是一座山，曼菲則是水，在她的時代裡，她力排眾議，積極讓沒有資歷卻有潛力的編舞家站上雲2的舞台，讓新世代的舞去餵養年輕舞者渴望變化與爆發的身體，讓舞者們在不同的舞作展現不同的色彩，就如同在不同的容器裡，舞者呈現不同的面向。

雲2處在「雲門」社會使命的大光環下，但又在曼菲對於「差異化」個 體的有心「包庇」下，保有一種開放風格的團體屬性，曼菲的舞談愛情，布拉瑞揚的舞談文化的失落，伍國柱的舞用詼諧談生命的重量。

但雲2十週年，曼菲離開三年後的今天，雲2似乎也不再是過去那個高舉青春之旗，初生之犢的舞團。十週年的舞碼裡，排出了包括林懷民、羅曼菲、古名伸、鄭宗龍與黃翊跨世代的五支作品，如果依然從「水」與「容器」的標準來看，雲2 在某些「容器」裡的表現力度顯然不若以往。特別是在抒情的作品裡。

古名伸的《緘默之島》是一支結構嚴謹的作品，理性的動作設計之中隱含著忽即忽離的感性；羅曼菲2005年的《愛情》(選粹)有著男女歡愉追逐的性感。但可惜在這兩支舞裡，舞者的身體表現既不夠感性，也不夠性感，他們的身體脫離了與音樂之間的直覺，而使得表現感性或性感的綿密度大大降低許多。

林懷民的《望春風》，短到應該只能說是插花吧，大師出手，點睛之作，藉由一曲望春風不無「古道照今塵」的感嘆之情，古早的少女心思和今日東區女孩合成了一個白描體，動作裡流連著古早少女的含羞欲語，演變出東區少女主導與進攻的性格。只能說，在雲2的舞台上面對世代，大師多了一分藹藹目光，連懷舊都不敢放情。

黃翊的《流魚》印證了「可怕的孩子」（林懷民語）蓄積的爆發力與未來性，現代作曲大師亞納斯‧賽納奇斯（Iannis Xenakis ) 的建築體音樂，節拍算計精密，黃翊以快速度的群體流動讓觀眾「看」到了音樂，音樂與舞蹈相互競合，在交織穿梭的動作裡，呈現科技世代非常物理性的視覺與直觀，不斷挑戰、堆疊、糾纏的網狀思考。這是一個和任天堂一起長大的編舞家，他們的眼球速度決定了思考的速度，過去無從拷貝，令人拍案激賞。

鄭宗龍的《牆》也交出了好成績，麥可‧葛登的音樂迫人神經，原是描繪天氣變化的一首曲子，鄭宗龍用這支充滿重量感的音樂創造了一支亦極具重量感的舞蹈，大膽地運用新舞台的裸牆創造強烈的視覺空間，和舞者列隊般的行進方式，形成「牆」在真實與虛擬的對比。舞者隨著節拍魚貫行進，在飽滿的節奏與光影的變化，感覺心牆的時而巨大，時而渺小。比之過去，鄭宗龍此次有驚人的進步。

雲2 十年，曼菲的時代已然過去，從這五支跨世代作品的身體表現來看，這個小團體的次文化似乎正在改變中，一方面他們要延續雲門母體厚重的歷史與使命，另一方面，如何繼續在都會舞台上展現青春無畏的差異化個性，雲2似乎正在一個轉變點上。（原文發表於《Par表演藝術雜誌》2009.6）

文/魯西
本文發表於2008.7 雲門流浪計畫

2006年，盧健英辭去兩廳院的媒體工作，原本忙碌的生涯突然像被戳破的汽球般，現出了原型：情感無歸處的空洞，生涯轉型的瓶頸、經濟不穩定的焦慮。

她崇拜所有流浪計畫裡充滿「壯遊」勇氣與體力的年輕人。但一開始申請流浪計畫時，心裡想的從來不是「壯遊」，卻是「工作」。「進行社會觀察，特別是對劇變中的中國的觀察。」她的最初計畫是走訪中國的主要城市，因為在那之前，幾次到北京、上海的出差經驗，中國人對未來美好、正向的樂觀態度，振振有辭得令人難以置信。她在面試時也準備了振振有辭的說法，但「沒想到，林老師卻只叫我「放空」，以及，「也到農村裡去看看吧！」

出發前，緊張了。她在出發後的日記裡寫著：「中年都會女子的旅行，談不上壯遊了，因為不知不覺裡就在旅行中加了許多防護網，連衛生棉都要帶自己熟悉的牌子，你就知道，「不喜改變」，「好逸惡勞」，「遠離匱乏」這些「保險為上」的概念是如何像身上的油脂揮之不去。」哪裡有西蒙波娃去美國旅行前，那般懷抱著「生命即將出現大事」的積極與銳利。

相較於她的一群要好的姐妹朋友們，盧健英形容自己是「生活裡最沒有指南針的一位」，沒有朝九晚五的工作、沒有需要準時接送的孩子、沒有需要應對的公婆、更沒有朝思暮唸的（碎碎唸）另一半，她們奔波在各種角色之間，去分配二十四小時，「而我的人生，根本就是這些忙碌的職業女性們最想給自己的獎賞」。

清晨開往機場的巴士上，她挖苦自己，這根本是一個「放空」的人生，還需要放空什麼？中年卻說不清楚自己生命的根據地，人生的大自由反而倒像是一種帶刺的桂冠，表面上無限可能，內心裡卻隱隱有著沒有指南針的焦慮。

堀起的中國，像一個腎上腺激素不斷爆昇的國家，出發半年前，盧健英開始將旅行目標集中在雲南，中國的西南邊陲，消失的地平線，香格里拉，傳說中的絕美天然與充滿少數民族色彩的雲南，同時也是中國列為三大觀光開發地的雲南。




長途在外的旅行，她終於體會了西蒙波娃所說的，覺得旅行中的自己宛如鬼魂，在不能落腳的城市裡飄移。

行程從雲南麗江開始。往上行到中甸，往下行到大理、昆明，從昆明之後再轉往大城市。她到中國旅行，但卻發現，整個中國都是在「旅行」的人，中國太大了，在麗江，聽到各種口音，大部份的人都只想在麗江「待一陣子就走」，這些從北方都市來的旅人們，說為了麗江的秀麗而來，但「太多的外來鬼魂」，卻把麗江納西文化的生活秩序搞得不復往日。這些「旅行」為了非常現實的目的：炒市、賺錢。古城裡的樓價在過去五年裡，不是漲五倍，是漲五十倍。

「我覺得很有趣，大部份的人對貧窮的認知是差不多的，但對於『富有』的定義，就變得很懸殊。」對於迅速富有的中國，盧健英在旅途上，以隨機的方式，進行了關於「富有」的訪談。

在寶山遇到的小和，覺得如果存款到了七萬元左右，「就夠有錢了，然後娶個老婆，不再去福建打工。」， 三十歲的小潘，在成都開成衣店，「成都的女孩嬌貴時髦，如果要能夠讓她們覺得『夠』，至少得要個一百萬左右吧。」虎跳峽遇到來自武漢的小王，三十一歲，獨立自主的職業女性，與新婚的老公約定，每年各別去做自己的自助旅行，在麗江喧鬧的酒吧裡，她告訴我她的經濟不虞，大部份投入在股票市場裡。「成果還不錯哩。」

中國正在堀起，在中甸，市區裡釘釘鐺鐺蓋新樓，寬闊的街道上矗立著嵌著黑色藏族邊飾的新樓房，懸在空中的油漆工人小心翼翼地移動他們的工作位置。藏族人的哲學裡向來不與天爭高，「轉山的道理就在於此，一圈一圈盤旋而上，而不是垂直而上挑戰高度的登山。這樣的高樓出現在中甸是我不能理解的。」她說。

最「富有」的人是留在故鄉的人。在中甸的一家乳酪店裡，吃了一頓一個月來最昂貴早餐，兩片烤吐司加蘋果以及店內獨售的牦牛乳酪，二十五元人民幣。但卻因此在聊天中，循線認識了七珠先生。
七珠是前任藏族自治州的文化局長，退休之後成為由香港探險家黃效文成立的中國探險協會，擔任在中甸總部的總幹事。盧健英更有興趣的是他的牦牛農場。

牦牛是藏人最重要的財富來源，千百年來藏人將牦牛奶做成傳統的奶渣和酥油茶，在高海拔的山區裡提供充足的熱量。七珠的太太在四川和雲南邊境上的浪都山區裡有間農場，浪都有多遠呢？「從香格里拉到浪都大約有一百一十公里，中間必須跨越三座雪山，這裡到了2007年才終於有了電力。」公車只到縣城，一天一班，農場每年工作的時間只有九個月，到了十月冰雪封山，農場只留一人看守。

為了讓牦牛奶具有更高的生產價值，幾年前，在黃效文協助募款的支持下，七珠的農場邀請了美國乳酪專家引進新的乳酪技術，再由香港的一家社會創投公司負責在中國及香港的行銷。盧健英在店裡吃到的乳酪正是他們學會的第一批西式乳酪，兩個月前才在北京開過品嚐記者會的「雅格乳酪」。中甸古城區裡的美香乳酪店是上個月才開張的「旗艦店」，店裡只有四張桌子。顧店的是七珠的弟媳，天冷，客人不多，她總是坐在牛奶罐做成的小火盆前邊烤火邊打毛線，看我吃著她做好的乳酪早餐，她很小心地問：「這樣真的好吃嗎？」

店裡乳酪的價格幾乎和台北超市裡的進口乳酪價格一樣，一磅190-210元左右。「我問七珠，為什麼你敢？他說，因為夠好。」牦牛長在海拔三千多公尺以上的山上，牠的脂肪、高鈣與蛋白質都是一般乳品的一倍。

但這無法解答盧健英的疑問，因為光是路途遙的交通成本就很高，難道不能把農場搬到近一點兒的地方？「我做好吃的乳酪，是為了讓整個村子都能改善生活。如果搬走了，就不是初衷了。」七珠說，奶酪廠逐漸可以規模化生產，現在正在進行衛生檢驗的認證，這裡面最大的困難還是在距離遙遠，生鮮運送的保存，但「在做乳酪之前，農場每年的收入大約只能有四萬多人民幣，今年應該可以到十二萬人民幣了。」七珠在他原本貧瘠的故鄉土地上，看到了未來的財富。

五十餘歲的七珠曾跟隨雲南歌舞團到過台灣，對他而言，新的生涯正開始，而新工作挑戰過去所有的習慣與傳統的認知。除了酸奶渣外，他並不很清楚什麼口味與做法才是洋人口中「好吃」的乳酪，唯一的標準，便是品嚐者的點頭微笑。為了募款，他努力知道什麼是「有錢人的生活型態」，盧健英去的那一天，他正忙於下個星期從香港來的「大腕團」的接待工作，他帶盧健英到開車四小時才到的 金沙江邊的傈僳族村寨，檢查傳統建築裡全新安裝的坐式馬桶，衛浴設備及熱水系統。「我注意到冰箱裡還放了充足的可樂。」這個村子裡現在只剩居民數十人，他們多半一年裡洗澡的次數是不多的。而這些大腕這回只來三天。

三個月的旅途，最大的收穫是什麼？「體力，原來自己的體力過去一向被自己低估了。」盧健英說：其實，一個人的旅行，最常遇見的是自己，「你以為那麼簡單的日子，你一定過不下去，那麼遙遠的路你一定走不完，但一路上，好像真的沒有發生什麼大事。」